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雨夜中响起。
一直沉默地站在神谷夜身侧的源纱雪,缓缓开了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平绚音、酒吞童子,以及茨木童子,在场所有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位源氏的少女。
源纱雪迎着他们的视线,平静地开口:
“千年前,那颗首级确实飞回了关东,落在大手町,建起了将门首塚。”
“在那之后,源氏的武家政权成立了。”
听到这句话,平绚音在一旁发出一声冰冷的轻哼。
“踩着我们伊势平氏的尸骨建立起来的政权,动作倒是利索。”她毫不客气地出声嘲讽了一句。
源纱雪没有去反驳。
她垂下眼帘,看着腰间黑漆刀鞘上的流苏,继续说了下去:
“源氏掌权后,一直盘踞在关东的坂东平氏,做出了选择。”
“为了寻求镰仓源家的庇护,也为了向天下人表明,他们已经与京都的伊势平氏彻底划清了界限……”
源纱雪的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有些空洞:
“那些曾经跪在大手町的首冢前,将他奉为武家图腾顶礼膜拜的坂东子孙,在源氏的铁骑踏平关东之前,自己先握住了铁锹。”
“他们趁着夜色,亲手刨开了自家先祖的坟冢。”
“那位曾经让整个京都胆寒的关东枭雄,就这么被他的血脉后裔挖了出来。”
源纱雪抬起头,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武家那层虚伪的体面:
“他们把先祖的残躯塞进漆盒,当作向源氏本家摇尾乞怜的祭品,连夜送往了镰仓。”
源纱雪的话音落下,四周只剩下暴雨砸在残破街道上的声音。
神谷夜没有对这段历史发表任何评价。
他转过身,踩过地上的血水与泥泞,直接朝着那道直冲云霄的暗紫色气柱迈开了脚步。
“走吧。去会会那位被挖出来的新皇。”
神谷夜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话。
众人立刻跟上了他的步伐,在惨白的浓雾中快速穿行。
“哈……哈哈哈哈哈!”
走在队伍后方的酒吞童子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狂笑。
他拎着那只巨大的红漆酒葫芦,连连摇头。
“把自家先祖的坟刨了,把尸骨当成礼物送给仇人。人类这种生物,每次都能干出让我开眼界的事情。”
这位大江山的鬼王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粗犷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自诩高贵的武士,整天把忠义挂在嘴边,结果为了给更强的人当狗,连亲祖宗的骨头都能拿去卖。”
走在他身侧的茨木童子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嗤。
“我们大江山的妖鬼确实以血肉为食,也只认同纯粹的暴力。但哪怕是在山林里最下等的野妖,也干不出这种不知廉耻的勾当。”
他那只巨大的鬼手随手撕碎了挡在面前的浓雾,森然的獠牙间吐出极度的鄙夷:
“为了活命摇尾乞怜,连血脉的尊严都能踩在脚下……你们人类,有时候真的比我们这些被称为恶鬼的家伙,还要丑陋一百倍啊。”
平绚音走在神谷夜的另一侧。
她的脸色极其难看。
面对茨木童子这番毫不掩饰的嘲弄,这位脾气火爆的少女,破天荒地没有出声反驳。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和下颌不断滑落。
“虽然我们伊势平氏,早就和关东的那帮家伙划清了界限……”
平绚音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但听到这种烂事,还真是让人火大。”
她直视着前方浓雾中若隐若现的街道:
“在当年坛之浦的最后一场海战里,伊势平氏的先祖平知盛,哪怕面临全军覆没的绝境,也宁愿将沉重的船锚死死绑在自己身上,带着平家的尊严直接沉入海底,绝不向你们源氏的军队低头乞降。”
平绚音停下脚步,仰起头,死死盯着东南方那道直冲云霄的暗紫色怨气。
她紧紧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剩下的半句话:
“同为平氏一脉的子孙,关东的这群废物……竟然下贱到去刨自家先祖的坟塚。”
神谷夜没有说话,带头踩着地上的泥泞与碎瓦,继续朝着那道暗紫色的气柱走去。
“在那之后,源氏的本家也迎来了没落。”
源纱雪踩着水洼的声音很轻。
她跟在神谷夜的身侧,继续用那清冷的嗓音,补全了这段被掩埋在岁月里的黑暗历史:
“到了镰仓时代初期,源氏的实权已经被北条一族彻底架空。为了打破这种绝境,当时面临绝嗣危机的第三代将军——源实朝公,做出了一个决定。”
源纱雪顿了顿,视线穿透前方惨白的浓雾:
“他将那颗被源氏麾下的御用阴阳师,在暗中用秘术祭炼了将近四十年的平将门首级,以华贵的金漆彻底粉饰,伪装成了一件难得的佛教奇物。”
她偏过头,看向远处的旧都轮廓:
“随后,实朝公以向朝廷进献重宝的名义,把这个装载着关东最强怨灵的漆盒,大张旗鼓地送回了京都。”
酒吞童子挑了挑眉毛,沉重的脚步在水洼里踏出声响,粗犷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被打起兴趣的意味:
“大费周章地把骨头弄成法器,又重新送回这鬼地方……为了什么?”
“为了有朝一日的上洛。”
源纱雪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陈述着家族先辈那疯狂的野心:
“那是一枚一旦揭开封印,就能让整个京都陷入死地的杀手锏。”
“源氏本家原本的计划是,等到时机成熟,便在京都彻底引爆那颗头颅中积攒的滔天怨念。”
“只要怨灵完全失控,将这座旧都化为修罗场,驻扎在关东的源氏大军便能以平息妖患为借口,名正言顺地挥师上洛,重新夺回天下大权。”
她踩过一块碎裂的石板,清冷的嗓音里,多了一丝嘲讽:
“顺带,这也是为了弥补当年天庆之乱中,源氏先祖所留下的遗憾。”
听到这里,平绚音发出一声冷哼:
“遗憾?是指源经基那个只敢跑回京都打小报告的懦夫么。”
源纱雪没有在意平绚音的嘲讽,只是顺着她的话,平静地补全了那段历史的真相:
“当年,最先察觉并向朝廷上报平将门谋反之心的,确实是我们源氏的源经基公。可到了最后,真正起兵讨伐叛贼,斩下平将门首级并抢走全部首功的,却是你们平氏的平贞盛,以及藤原秀乡。”
源纱雪抬起眼帘,注视着远处那道撕裂夜空的暗紫色怨气,声音在暴雨中被吹散:
“所以,源氏的先辈大费周章地把这颗脑袋送回京都,也是想用一场由他们自导自演的平叛,将当年被平贞盛夺走的诛杀新皇的无上功劳,重新抢回源氏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