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依旧在下,那道直冲云霄的暗紫色气柱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庞大,甚至连周围飘散的惨白浓雾,都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芒。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街道上渐渐出现了一些其他的身影。
这些人全都一言不发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全速进发。
除了穿着狩衣的阴阳师、披着具足的武士、手握神乐铃的巫女以及手持锡杖的僧侣之外,沿途甚至还混杂着不少穿着黑色西装,手里端着经过灵力改造的现代火器的战斗人员。
在这个关乎京都存亡的雨夜,整座城市的里世界势力,显然都被那股破土而出的恐怖怨气给惊动了。
察觉到四周不断汇聚过来的人类气息,跟在队伍后方的大江山众鬼默契地放慢了脚步。
酒吞童子随手将巨大的红漆酒葫芦往身后一背,伴随着一阵妖气扭曲,他头上那对赤红的鬼角隐没于发丝之间,整个人迅速化作了一个身材高大,满头红发的普通青年模样。
茨木童子也没有说话。
他将那只紫黑色的巨大鬼爪收缩、拢进宽大的袖袍里,连同那头标志性的银白长发一起,收敛起了所有的妖魔特征。
身后的四天王也纷纷效仿,将原本庞大骇人的身躯隐去,伪装成了几个面目凶悍的随从跟班。
毕竟在漫山遍野都是人类阴阳师与武士的地界,顶着百鬼之主的姿态招摇过市,只会引来毫无意义的围攻与麻烦。
平绚音瞥了一眼周围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随后将视线转向身旁的源纱雪,发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嘲弄:
“只可惜,你们源氏先辈算计得这么完美的剧本,从一开始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平绚音冷哼了一声,清脆的嗓音里满是对死敌的讥讽与毫不掩饰的痛快:
“源实朝大费周章地把这颗脑袋送进京都,结果呢?他那个异想天开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发动,自己就在鹤冈八幡宫,被亲侄子一剑砍了脑袋。”
她看着源纱雪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源氏历史上最屈辱的那块伤疤:
“源氏的本家血脉就此断绝,镰仓幕府的实权也彻底落到了北条一族的手里。你们曾经引以为傲的武家政权,甚至连三代都没能撑过去。”
平绚音踩着地上的泥泞,语气里的嘲讽愈发尖锐:
“就算当年这颗怨灵的脑袋真的在关西引爆了……连将军之位都保不住的源氏,还能拿什么去调动关东的大军?”
“凭你们那点被北条家架空的残兵败将,也配来发动那场所谓的平叛?”
平绚音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乘胜追击,把源氏本家后来那些更加不堪入目的丑事也一并抖落出来。
但话刚滚到嘴边,她突然猛地噎住了。
她看着走在身旁的源纱雪,脑海里后知后觉地闪过一个关键的事实——
眼前这个抱着黑漆长刀的源氏少女,早就已经叛出了源家本家。
她不仅主动斩断了和源氏的一切联系,甚至还是一个正被家族下达了诛杀令的叛徒。
当着一个叛族者的面,疯狂辱骂对方早就抛弃的家族……
这不仅毫无杀伤力,反而显得自己像个在无理取闹的傻瓜。
平绚音原本高昂的语调瞬间卡了壳。
她不太自然地扭过脸去,避开了周围人的视线,伸手握拳抵在唇边,用力清了清嗓子:“咳……咳咳!”
随后,她放慢了半拍脚步,往源纱雪的方向稍微靠了靠。
声音不仅压低了下去,话语里更是多了一丝别扭与僵硬:
“那个……”
平绚音把视线游移到街道旁满是泥泞的废墟上,语速极快地小声补充道:
“我刚才骂的,全都是一千年前镰仓幕府那帮不要脸的源氏先辈……并没有在针对你。”
“所以……你别往心里去啊。”
听到这句话,源纱雪停在满是积水的街道上,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把脸别过去,正对着一堆废墟假装看风景的少女。
源纱雪没有说话。
她迎着惨白的浓雾与冰冷的夜雨,对着平绚音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但那张向来缺乏表情的冷峻脸庞,却因为这个突然绽放的笑容而彻底柔和了下来。
仿佛一截常年封冻在极寒之地的冷硬刀锋,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无声地卸下了所有的尖锐与防备。
她看着平绚音那副有些别扭的侧脸,轻轻摇了摇头,用动作回应了对方,示意自己根本没有把刚才那些辱骂源氏的话放在心上。
平绚音眼角的余光刚好瞥见了这个笑容。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的画面一样,原本就有些僵硬的身体,这下更是连同脖子一起僵在了原地。
“你……你笑什么!”
平绚音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立刻拔高了声音,试图掩盖自己刚才那份莫名其妙的心虚:
“本小姐只是在陈述客观的历史事实!才没有在顾虑你的心情!”
她胡乱地挥了一下手,快步越过源纱雪,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紧紧跟上了走在最前面的神谷夜:
“走快点!还要去解决那个从地底钻出来的旧骨头呢!”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头顶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神谷夜停下了脚步。
跟在后方的众人也齐齐停在原地,抬起了头。
只见一道淡金色的半透明光幕,从京都四周的群山中拔地而起。
这道光幕顺着密集的雨线迅速向上攀升蔓延,最终在天穹之上交汇合拢,化作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半球形穹顶,将整座京都严严实实地倒扣在了里面。
在光幕彻底闭合的瞬间。
原本从远处市区偶尔飘来的汽车鸣笛声与霓虹灯的光晕,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直接切断,从所有人的感知中被彻底剥离了出去。
整座城市,瞬间只剩下暴雨砸在废墟上的哗啦声,以及东南方那股怨气发出的低吼。
“覆盖全城的认知妨碍结界……”
平绚音仰着头,注视着天空中那层流转着微光的庞大屏障,刚才那份尴尬的情绪已经被彻底抛在了脑后。
“最高级别的认知妨碍结界啊。”
她随口评价了一句:
“阴阳寮的动作倒是挺快。每逢里世界出点什么乱子,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赶紧拉起这块遮羞布,把普通人的感知彻底屏蔽在外。”
她收回视线,踩了踩脚下的积水。
“毕竟对于那些老家伙来说,只要凡人看不见这些怪物,没有引起社会恐慌,就算是保全了阴阳寮的颜面了。”
走在后面的酒吞童子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层挡住了自然夜空的穹顶,发出一声轻嗤:
“说得好听。无非就是怕凡人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引发更大的恐慌罢了。”
伪装成了红发青年的大江山鬼王放下了手臂,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间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过这样也好。把那些一碰就碎的普通人全部隔离开,这座城市,现在就成了一个再纯粹不过的巨大斗技场了。”
神谷夜没有去理会头顶的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