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视线,踩过地上的一滩积水,继续朝着那道暗紫色的气柱走去。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巨大的咆哮声裹挟着狂风,在雷雨交加的夜空中不断回荡。
神谷夜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暗紫色气柱的源头——
那是一片彻底塌陷的巨大废墟,也就是曾经被称为七条河原的旧址。
此时的废墟边缘,已经密密麻麻地围拢了各色人马。
来自京都阴阳寮的阴阳师、披坚执锐的武家精锐,以及那些端着灵力枪械的现代作战部队,已经各自占据了周围的制高点与街道死角。
然而,尽管聚集了如此庞大的战力,现场却没有任何一方势力敢于轻举妄动。
所有人都在大雨中死死维持着防御阵型,如同面对着深渊,根本没有谁敢第一个上前发起攻击。
因为在所有人的头顶正上方。
一颗缠绕着浓烈黑气与实质化怨念的巨大首级,正犹如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在夜空中横冲直撞。
“我的头……接上!!!”
震耳欲聋的怒吼伴随着狂乱的阴风,几乎要将下方那些建筑彻底掀翻。
队伍后方,伪装成红发青年的酒吞童子停下了脚步。
他仰起头,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夜空中那颗狂暴飞舞的脑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只剩下一颗脑袋,还能散发出这种程度的压迫感……这关东的旧骨头,倒是稍微有点能耐。”
这位大江山的鬼王舔了舔锋利的犬齿,属于大妖的那份嗜血本能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微微紧绷了起来。
他几乎是按捺不住那种想要厮杀的冲动,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喂,神谷,不如就把天上那颗脑袋交给本大爷来……”
话刚说到一半,酒吞童子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他抱着胳膊的动作猛地僵了一下。
像是突然回忆起了什么极其不愉快的画面,那副好战的笑容瞬间在他的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仔细想想。
在这个暴雨天里,只剩下一颗脑袋,在半空中飞来飞去,四处挥洒着滔天的妖气,而且还在大吼大叫……
这幅光景,怎么看都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就在不久之前,大江山的封印刚刚被打破的时候。
他酒吞童子,好像也是只有一颗脑袋冲破了封印。
当时的他,也是像天上这个关东佬一样,威风凛凛地飞在半空中,肆无忌惮地释放着属于百鬼之主的威压,准备向这个世界宣告鬼王的回归。
然后呢?
然后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姓神谷的少年,连半句废话都没有多说,就直接抬手招下了一道水桶粗的落雷。
就那么“轰”的一声。
当场就把他那颗好不容易重见天日,正准备发表重获新生感言的鬼王脑袋,像拍苍蝇一样从天上硬生生劈进了泥地里。
甚至连句完整的开场白都没让他说完!
一想到这里,酒吞童子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狠狠地磨了磨牙,原本那点想要战斗的兴致瞬间变成了一肚子憋屈的恼火。
这位大江山的鬼王死死盯着神谷夜的背影,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颗还在肆意乱飞,根本没雷劈它的平将门首级,十分不爽地“啧”了一声。
“……真是越看越让人火大。”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没头没脑的抱怨。
站在一旁的茨木童子并没有察觉到自家首领那复杂的心理活动。
他有些疑惑地偏过头,看着酒吞童子那张突然变得极其难看的脸:
“首领?您在说什么?”
“没你的事!”酒吞童子没好气地扭过头,烦躁地甩了一下红色的头发,“闭嘴看戏!”
就在几只大妖在队伍后方低声抱怨的时候,废墟最前方的防线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官方对策局指挥官,顶着倾盆大雨,快步走到了几位身穿狩衣的阴阳寮高层面前。
“阁下,不能再干等下去了!”
指挥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天空中那颗还在疯狂咆哮的巨大首级,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现场的怨气指数还在不断飙升,外围的防御阵型随时都可能崩溃。阴阳寮到底打算怎么处理?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作战指令!”
“指令?你问我要指令?!”
领头的那位年迈阴阳师猛地转过身,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在风雨中已经彻底凌乱。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烦躁与重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几下。
这位平时总是端着高贵架子的大阴阳师,此刻却像是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再也维持不住体面,直接不顾形象地低吼出声:
“守护京都的四神结界,已经彻底崩塌了整整两处!千年来被死死镇压在这座城市地底的妖魔鬼怪,现在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正接二连三地从各个区划的泥土里爬出来!整个阴阳寮的战力早就已经见底,连见习的阴阳师都被派出去四处救火了!”
他用手里的木笏,指着天上那颗盘旋的头颅,声音几乎是在破音的边缘游走: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让我拿出一个处理三大怨灵之一的指令?!一千年前就该老老实实待在武藏国首塚里的平将门,今天莫名其妙地在京都的地底下苏醒,甚至还在满大街地找身体!这种连历史文献和阴阳术理都完全解释不通的荒唐事,简直就像是个恶劣到了极点的玩笑!”
年迈的阴阳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不断滑落。
“连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搞不清楚……”他死死咬紧了牙关,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里满是深深的无力与恼火,“现在的阴阳寮,根本没有任何手段去镇压这种级别的千年怨灵!”
话音刚落,这位年迈的大阴阳师就像是突然被闪电击中了一般。
他像是猛地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原本因为绝望而佝偻的身体里,竟然在一瞬间爆发出了远超他这个年纪的力气。
“等等……”
老人伸出双手,一把死死揪住了面前那名指挥官的西装领口,将对方用力拽到了自己面前。
“那位大人……”老人的呼吸变得前所未有地急促,嗓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彻底变了调,“我记得前两天的报告里提过,那位能够轻易招致天雷的大人……这几天正好作为贵客,在京都逗留,对不对?!”
指挥官被揪得一个踉跄,大雨浇在脸上,一时之间有些发懵:“您是说……神谷大人?”
“还能有谁?!”
这位往日里自视甚高,永远端着名门架子的大阴阳师,此刻彻底抛弃了所有的尊严与体面。
他毫不顾忌形象地对着指挥官放声咆哮,声音几乎要将夜空中的雷鸣盖过去:
“快派人去请他过来!不……现在的阴阳寮,哪里还有资格用请这个字眼!”
老人剧烈地喘息着,声音里只剩下绝望与哀求:
“去求他!立刻派人过去,哪怕是让所有人在泥水里跪成一排磕头,也必须去求那位大人出手……求他救救我们!!求他救救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