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身后那些几乎要把他捧上神坛的夸张言辞,神谷夜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奈。
面对这群变脸比翻书还快的精英们,他背对着那群诚惶诚恐的阴阳师与家族首领,十分随意地摆了摆手,算是打发了这场吵闹的阿谀奉承。
跟在后方的酒吞童子放下了抱着的手臂。
这位伪装成红发青年的大江山鬼王,站在大帐边缘,看着雨幕中那些前一秒还趾高气昂,此刻却恨不得把头磕进泥水里的人类,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若有所思。
他摸了摸下巴,视线重新落回神谷夜的背影上。
看着这个正平静走向大帐深处的清秀少年,酒吞童子似乎对这个男人在现世里那份沉甸甸的分量,有了某种更加直观的认知。
没有去理会帐外的闹剧。
神谷夜重新迈开脚步,正式跨过了那道厚重的阵幕,走进了这座属于讨伐军最高统帅的本阵大帐内部。
然而,就在他的双脚彻底踏入帐内,身后的阵幕缓缓垂落的那一瞬间。
“嗡——”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巨大嗡鸣声,在神谷夜的脑海深处炸响。
神谷夜的意识海中,那本散发着古朴金光的《纪妖簿》,突然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无风自动。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意识中回荡。
它似乎也被这头特殊的怪物所触动,自行翻动,最终停留在了一张崭新的空白页上。
紧接着。
墨迹晕染,金钩铁划。
一副栩栩如生,散发着无尽凶煞之气的“妖魔绘卷”,在书页上迅速浮现而出。
画中是一具端坐在重型战马之上的黑色大铠,一颗披头散发的巨大首级被粗暴地缝合在脖颈之上。
他双手倒握着一把巨大的毛拔形太刀,脚下踩着由无数断头尸骨堆砌而成的泥泞血海。
【名讳】:平将门(关东新皇)
【品阶】:灾厄
【判词】:天庆旧恨千载遗,武藏首塚意难平。妄称新皇凌皇城,断颈重续再兴兵。
【录曰】:此獠乃平安时代天庆之乱中兵败身死之关东霸主。因大业未竟便遭同族背叛斩首,滔天怨念历经千年不化,化作撼动东瀛三大怨灵之一。
本应身首异处,然今日不知被何方狂徒暗中谋划,竟将武藏国之残躯运至京都,使其于七条河原身首合一,重临现世。
其以纯粹之妄执扭曲现世法则,强行展开古战场领域。凡踏入此阵者,皆被其单方面视作讨伐之敌军。
此领域森严刻板,将平安时代之“合战法则”化为无上律令,若违逆交战之序,必遭天罚。
【批注】:此獠缝合千年残躯,加之庞大怨气化作漆黑大铠护体,肉身已近乎不可摧毁。其手中之“毛拔形太刀”凝聚古战场之兵煞,寻常术法与兵刃皆如蚍蜉撼树。
切记,“一骑讨”不过是此古战场法则之首道门槛。唯有派人正面接下邀战,方能暂缓那“怯战即斩首”之无差别屠戮,从而获取在这片领域内正式列阵之资格。
若欲破除此方领域,唯有顺应其执念,在后续层层推进之“列阵”、“鸣镝”、“冲杀”等合战铁律中将其正面击溃,层层剥离其统帅之军势。
待其沦为孤家寡人,那道断颈之痕,方为怨气流转间唯一之破绽。不可急躁,需徐图之。
……
看着意识海中《纪妖簿》上那洋洋洒洒的最终批注,神谷夜站在大帐昏暗的阴影里,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肉身已近乎不可摧毁……”
他在心底默默把这句话嚼了一遍,感觉事情变得相当棘手。
这就意味着,之前那种直接招下天雷,把一切麻烦都劈成飞灰的简单粗暴战术,在这个关东怨灵的身上完全行不通了。
如果天雷劈不死,那就只能按照规则来。
可更糟糕的是,后续想要彻底破除这个领域,竟然还必须遵循什么“列阵”、“鸣镝”、“冲杀”之类的行军打仗铁律,硬生生剥离对方的统帅军势。
这可完全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啊。
他就算法力再怎么深不可测,本质上也只是个习惯单打独斗的道士。
指挥千军万马在古战场上排兵布阵和千年前的关东枭雄打一场堂堂正正的合战?
这简直就是在开玩笑。
神谷夜有些无奈地抬起手,十分苦恼地挠了挠头上的黑发。
早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被卷入平安时代的古战场,还要被迫接管一支军队去进行多阶段的合战大比拼……
前世在龙虎山修道的时候,他就该把老天师按着头让他学的那些《阴符兵机》和“六丁六甲排兵布阵之术”好好听完。
而不是一到那种讲究推演军阵的兵法课,就偷偷溜到后山去睡大觉。
“这下可真是麻烦了啊……”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想要走到最后一步,去斩断平将门脖颈上的那道致命破绽,就必须先迈过眼前的第一道坎——
派人去接下那场该死的“一骑讨”。
就在神谷夜暗自叹息的时候,身后的阵幕再次被掀开。
伴随着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平绚音、源纱雪,以及酒吞童子等大江山众妖,连同外面那几位战战兢兢的家族首领与大阴阳师,也跟着走进了这座本阵大帐。
然而,就在这群人双脚彻底踏入大帐内部的瞬间。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一阵灵力波动在四周荡漾开来,那些阴阳师身上的现代狩衣与西装,大江山众鬼身上伪装用的现代服饰,甚至连源纱雪身上那件单薄的武士服,都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如同幻影般发生了改变。
金属碰撞声在大帐内接连响起。
当光芒散去,他们原本的衣物彻底消失不见,化作了一套套做工繁复,带着浓厚平安时代风格的武将具足与阵羽织。
“哦?”
酒吞童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套突然出现的大红色威甲。
这位大江山鬼王伸出手,敲了敲坚硬的胸甲,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语气里满是连连称奇的意外:
“竟然连本大爷身上的伪装都被强行改写了。把所有踏入本阵的人强制同化成武将的姿态……这关东老鬼构筑的法则,居然对我们这种级别的大妖也能强制生效么?还真是夸张的执念。”
站在一旁的茨木童子也打量着自己身上新多出来的黑漆阵羽织,沉声开口:
“看来只要身处这片古战场,就必须绝对服从那位统帅制定的铁律。”
几位家族首领更是被自己身上突然多出来的沉重铠甲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满脸惊惶地互相张望着,对平将门领域的力量感到了更深的恐惧。
就在酒吞童子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这套古代具足时,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了站在大帐最前方的那个背影。
伪装成红发青年的鬼王猛地愣了一下。
不仅是他,身旁的茨木童子,以及刚刚适应了沉重铠甲的大阴阳师等人,也都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神谷夜。
在满帐篷全副武装,穿着沉重古代具足的“武将”之中。
神谷夜依旧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身上穿着的,依然是那件普普通通的灰色连帽卫衣,脚下踩着的也还是一双现代的帆布鞋,完全没有任何要变成古代铠甲的迹象。
这片能够强行改写大江山鬼王与阴阳寮精英着装的古战场铁律,在触碰到这个清秀少年的瞬间,连半点水花都没能翻起来。
酒吞童子定定地看了一眼神谷夜那件格格不入的卫衣,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连这片天地强制降下的法则,都无法在你身上生效么……”
这位大江山的霸主双手重新抱在胸前,看着少年的背影,只觉得这人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大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各大家族的首领以及那些阴阳师们,全都死死地盯着神谷夜身上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
这种与周围沉重具足完全脱节的现代装扮,此刻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凌驾于常理之上的无上伟力。
那位年迈的大阴阳师咽了一口唾沫。
他搓了搓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十分谄媚且小心翼翼地绕过面前的木制长桌,来到了大帐最深处,那张铺着华丽兽皮的大将主位前。
“神谷大人……”
老阴阳师深深地弯下腰,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里满是恭敬与迫切:
“既然连这千年的古战场法则都无法束缚您,那这支讨伐军的最高统帅之位,自然是非您莫属了。请您上座,来指挥我们拔除这关东的怨灵吧!”
说到这里,老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忧虑。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大帐外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雨,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在这里耗下去了。”
大阴阳师转过身,看着帐内的众人,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与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