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不要忘了,现在京都的四神结界已经崩塌了两处。阴阳寮与各大家族的精锐主力,全都被平将门强行拉进了这片异界里无法脱身。而在外界的现世,那些从封印里爬出来的妖魔还在大街小巷里肆意妄为!”
他用力锤了一下旁边的木柱,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紧迫感:
“只靠外面剩下的那些见习阴阳师和普通的安保人员,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撑住战线!如果我们在这里被困上太长时间,就算最后能活着打破领域出去,外面的京都……恐怕也早就变成一片尸横遍野的人间地狱了!”
大帐内鸦雀无声。
神谷夜看着四周那些充满了迫切与哀求的目光。
各大家族派出的首领,阴阳寮的精英,甚至包括那位年迈的大阴阳师,此刻全都像是在仰望救世主一般,死死地将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然而,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神谷夜,只觉得一阵麻烦。
召唤天雷劈碎怪物,他很擅长。
但如果要在这张宽大的木制长桌前坐下,去指挥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去和千年前的关东枭雄玩什么排兵布阵、鸣镝冲杀……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
就在他站在原地,为了这根本不属于自己强项的合战规则而感到头疼的时候。
一道略显娇小的身影,从旁边那群全副武装的武将中走了出来。
那是平绚音。
只不过,这位伊势平氏的大小姐,此刻身上的装束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她原本的服饰消失不见,换成了一身十分考究的军师阵羽织,头上戴着象征智囊的立乌帽子,手里甚至还握着一把做工精良的军配团扇。
平绚音敏锐地察觉到了神谷夜那份迟疑。
她走到他的身边,停下脚步。
“神谷君。”
少女微微扬起下巴,虽然努力维持着平时那副骄傲的大小姐做派,但声音里却带上了几分认真与坦率:
“虽然不知道你现在到底在顾虑些什么……但是,既然在场的大家都如此信任你,本小姐……我也相信你。”
她轻轻合拢了手中的军配团扇,白皙的面庞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坚定:
“所以,别一个人在那里发愁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有什么差遣,就直接说出来吧。”
神谷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看了看平绚音那张认真的脸,随后视线缓缓下移,在这位大小姐身上那套无比标准,甚至可以说是量身定制的古代军师行头上停留了两秒。
看着少女手里紧紧握着的那把军配团扇,神谷夜下意识开口问道:
“你会行军布阵吗?”
“欸?”
平绚音明显愣了一下。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神谷夜会下达什么惊天动地的除妖指令的准备,甚至连视死如归的心理建设都做好了,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位被全帐篷人视为救世主的少年,开口问出的竟然是这么一个问题。
短暂的错愕过后。
平绚音立刻反应了过来。
她猛地挺直了腰板,像是一只被激发了斗志的骄傲小天鹅,用力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军配团扇,大声反驳道:
“那当然!你把本小姐当成什么人了?我们伊势平氏好歹也是传承了整整千年的武家名门好吗!”
她扬起白皙的下巴,语气里满是自信与骄傲,如数家珍般报出了一连串的名目:
“无论是海对岸的《孙子兵法》,还是本土最古老的兵书《斗战经》,甚至是武田家的《甲阳军鉴》,本小姐从小就被家族逼着倒背如流,里面的阵法推演我早就了如指掌了!”
说到这里,平绚音似乎终于察觉到了神谷夜问出这句话的真正意图。
她停下了挥舞团扇的动作,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个连天雷都能随手招来的清秀少年,声音因为惊讶而微微拔高:
“等等……神谷君,你该不会是想说,这里的领域规则和行军布阵有关,而你完全不懂该怎么指挥军队打仗吧?”
帐内的所有首领和大阴阳师也都竖起了耳朵,屏住了呼吸。
神谷夜看着这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靠谱军师”气场的平家大小姐,没有任何掩饰,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
“啊,完全不会。”
大帐内原本热烈的气氛戛然而止。
各大家族的首领和阴阳师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谈。
平绚音微微张大了嘴巴,那张白皙的脸庞上写满了错愕。
这位一直对他盲目自信的大小姐,此刻竟然罕见地有些结巴起来:
“可、可你不是很聪明吗?明明实力那么强大,头脑又那么好使……”
看着少女那副三观受到冲击的模样,神谷夜无奈地挠了挠头,随后十分坦然地摊开了双手:
“你之前不也总结过吗?我那远超常人的惊世智慧告诉我,遇到这种麻烦,就该直接使用我那无敌的超级力量了。谁会去背那些复杂得要命的军阵推演啊?”
然而,短暂的呆滞过后,周围那群阴阳寮的精英们竟然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对啊!
拥有那种犹如神明般能够轻易召唤天雷,毁灭一切的恐怖伟力,为何还需要去苦心钻研凡人的排兵布阵呢?
这就好比巨龙根本不需要去学习如何使用剑术一样,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战术都显得毫无意义!
众人不仅没有感到失望,反而对这位神谷大人产生了某种更加高深莫测的敬畏。
“原来如此……”一名对策局的指挥官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开口问道,“既然兵法对您来说没有意义,神谷大人,那您可以直接用天雷劈碎这个领域吗?”
神谷夜看了他一眼,十分干脆地点了点头:
“可以。”
听到这个肯定的答复,大帐内的众人顿时面露狂喜。
几位家族首领甚至激动地握紧了拳头,只觉得悬在头顶的死神终于被赶走了。
“但是。”
神谷夜毫不留情地往这群人的头上浇了一盆冷水:
“如果我用纯粹的暴力强行撕开结界,我确实可以自由出入。但这方天地的法则是依托于平将门的怨气而存在的。只要怨气不灭,这个领域在被劈碎的下一秒,就会立刻重新展开。”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瞬间变得僵硬的脸庞,平静地指出了残酷的现实:
“到那时,结界崩溃产生的规则反噬,会把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瞬间碾成肉泥。”
大帐内的狂喜气氛瞬间跌落谷底,众人面如死灰。
“那……既然如此!”
那位年迈的大阴阳师咬了咬牙,不甘心地追问道:
“神谷大人,您为何不直接降下那毁天灭地的雷霆,将平将门那个逆贼直接劈死呢?只要解决了他,这片领域不就自然解除了吗!”
听到这个疑问,神谷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能这么简单地解决,在他刚把那颗脑袋安上去的时候,我就已经动手了。”
少年收起了之前那副随意的态度,声音变得有些沉闷:
“你们难道没有察觉到吗?这里是京都,但他带来的,却是整个关东武藏国积累了一千年的滔天怨念。这些怨念现在已经和京都崩塌的地脉彻底纠缠在了一起。”
他抬起手,指了指帐外的天空:
“我引来的雷霆,是最纯粹的至阳至刚之物。如果想要一次性彻底气化掉这种庞大到扭曲了概念的千年执念,我需要降下多大的天雷?”
神谷夜环顾着四周鸦雀无声的众人,道出了那个让人绝望的原因:
“那种级别的雷暴一旦砸下来,不仅是平将门,整个七条河原、甚至小半个京都,连同生活在里面的所有普通人,全都会被那股毁灭性的能量瞬间蒸发,连一点灰烬都不会剩下。”
“更何况……”
他垂下眼帘,回想着意识海中《纪妖簿》给出的那段批注:
“在这个由他自己构筑的古战场法则里,他作为总大将,肉身受到领域规则的绝对庇护。如果不顺应合战的铁律,一步步剥离他的军势,强行用天雷去劈,也只能暂时压制住他,根本无法将他从根源上彻底抹杀。”
神谷夜的声音在昏暗的大帐内回荡,带着无奈:
“所以,如果想要彻底祓除这个千年怨灵,我们就必须按照他定下的规矩,一步一步地剥离掉那层庇护着他的军阵之势。”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陪这位新皇,堂堂正正地打完这场一千年前的合战了。”
听到这句话,大帐内的所有人再次陷入了死寂。
按照千年前的规则去打赢这场仗?
就凭他们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家伙?
这和直接去送死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