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狠狠地砸在泥泞的下总原战场上。
本阵之外,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虽然各大家族的首领与阴阳寮的高层已经奉命从大帐内出来,在各个阵列中来回奔走,大声呵斥着试图安抚军心,但在平将门那如同雷鸣般的叫阵声中,讨伐军的士气依然不可避免地跌入了谷底。
那是出于对绝对暴力的本能恐惧。
没有人敢上前去接下那场必死的“一骑讨”。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栗,死死盯着阵前远处的那个恐怖存在。
漆黑的沉重大铠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塔,那颗被粗暴缝合在脖颈上的巨大首级,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对方手中那把巨大的毛拔形太刀,哪怕只是随意地倒握在那里,也散发着让人绝望的压迫感。
相比之下,他们这些习惯了在现世使用符箓和术式的现代人,在这套不讲道理的合战法则面前,简直就像是待宰的羔羊。
就在恐慌的情绪即将彻底压垮这支临时拼凑的军队时。
“哗啦——”
本阵大帐厚重的阵幕,突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武士,左手握着一把连鞘长刀,步伐平稳地走进了冰冷的雨幕中。
他没有在任何人身边停留,而是径直穿过了讨伐军那有些散乱的阵列,朝着战场的最前方走去。
周围的骚动出现了短暂的停滞,随后,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沸水般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那是谁……?”
一名被强行套上足轻具足的对策局探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有些发愣地看着那个完全陌生的清秀面孔。
“不知道,没见过这张脸,看打扮也不像是这些家族的成员或者阴阳寮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旁边的同伴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他这是要干什么?一直往阵前走……难道是要去应战吗?”
“别开玩笑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家族精英忍不住压低声音惊呼起来,语气里满是荒谬与难以置信:
“你们看看对面那个怪物的体形!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够抗衡的存在!那个少年的胳膊,甚至还没有平将门手里那把太刀的刀柄粗!”
旁边的几名阴阳师也纷纷摇头,脸色煞白:
“到底在想什么?就算我们这边没人敢出阵,也不该派这么瘦弱的孩子上去白白送死啊!这要是被那把太刀砍中,怕是连人带骨头都会被砸成肉泥吧!”
在绝大多数人眼中,让这样一个身形单薄,甚至有些过于清秀的陌生少年去直面那位千年前的关东霸主,简直就是去给对方的刀锋献上祭品,根本不可能换来半点生机。
“哗啦——”
就在人群的骚动与质疑声即将压过雨声的时候,本阵大帐厚重的阵幕再次被人从里面掀开。
神谷夜迈步走入了冰冷的雨幕之中。
酒吞童子、茨木童子等大江山众妖紧随其后,跟着这位年轻的总大将一同来到了阵前。
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人敬畏交加的目光,神谷夜停下脚步,静静地注视着泥泞中那个正一步步走向战场中央的持刀背影。
雨水顺着阵旗的边缘不断滴落。
酒吞童子双臂抱在胸前,任由狂风吹打着身上那套大红色的威甲。
这位大江山鬼王盯着远处平将门那犹如铁塔般的庞大身躯,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喂,神谷。你真的放心把这第一阵交给那个丫头?”
酒吞童子收起了平时那副散漫嘲弄的语调,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认真:
“虽然本大爷确实看不起那个关东的家伙,但实打实地说,他身上现在凝聚的这股庞大怨气,如果真要硬碰硬的话,比起我的妖力,恐怕只强不弱。如果你现在后悔了,把她叫回来换我上,还来得及。”
听到酒吞童子的这番话,神谷夜没有立刻回答。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略显凌乱的额发滑落,在下巴汇聚成水珠滴下。
他静静地站在狂风暴雨之中,视线死死锁定在前方那道单薄的背影上。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在漫长的注视中,他已经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胸腔深处传来一阵由于长时间未换气而产生的憋闷感,少年才猛地回过神来,伴随着雨夜的寒气,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白雾。
随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
神谷夜看着雨幕中那个已经停下脚步的女孩,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很轻:
“我相信她。”
暴雨如注。
源纱雪独自一人,迎着狂风,走到了讨伐军阵列的最前方。
她的左手始终压在腰间“童子切”上,大拇指抵着刀镡,仅仅只将刀刃推开了半寸,便再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随着这名身形单薄的“少年”武士踏入两军对垒的空地,对面那支庞大的亡灵军团前方,传来了沉重的战马嘶鸣声。
平将门猛地勒住了手中的缰绳。
那匹宛如怪物般巨大的漆黑战马高高扬起前蹄,随后重重地踩在泥泞里,溅起一片血水。
马背上,那位千年前的关东总大将停止了震耳欲聋的叫阵。
那颗巨大头颅微微低垂,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甚至还没有战马高的瘦小身影。
冰冷的雨水在两人之间疯狂砸落。
战场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似乎是确认了来人身上那股令他无比憎恶的血脉气息,平将门那张青灰色的面庞上,肌肉开始剧烈地扭曲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而沙哑的大笑声,突然从他的胸腔深处迸发出来,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甚至盖过了天际的雷鸣。
然而,这笑声仅仅持续了数秒,便在一瞬间化作了排山倒海般的暴怒。
平将门猛地举起手中那把宽阔的毛拔形太刀,锋利的刀尖遥遥指向阵前的源纱雪,犹如实质般的杀意伴随着咆哮声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