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着这道摧枯拉朽般逼近的庞大身影,源纱雪立于暴雨之中,内心并未生出半分退怯的念头。
她平静地合上双眼,深深地吸入一口夹杂着雨水与铁锈味的冰冷空气,随后,将胸腔里的浊气尽数吐出。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左手的大拇指抵住刀镡,毫不犹豫地向前再次推开了两寸。
“锵。”
连同最初出鞘的部分,总计三寸的雪亮锋芒彻底暴露在雨水之下。
仅仅只是这多出来的两寸缝隙,一股狂暴气息,便从那狭窄的刀鞘口中倾泻而出。
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狂乱神气如同藤蔓,顺着刀柄逆流而上,一圈又一圈地死死缠绕住了她那纤细的右臂。
源纱雪右手握紧了刀柄,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身下那匹妖怪战马“鬼鹿毛”仰起头颅,发出一声狂野的高亢嘶鸣,四蹄上燃烧的苍蓝幽火瞬间暴涨。
没有丝毫的迟疑与避让,这名身形单薄的少女,就这么迎着关东霸主那碾压一切的冲锋,策马疾驰而去。
在后方讨伐军众人的视野中,平将门此刻的冲锋,根本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畴。
那庞大的黑色大铠与怪兽般的重型战马融为一体,完全化作了一座在泥泞中高速移动的钢铁山丘。
沉重的马蹄每一次砸下,都会在荒野上掀起一道高达数米的血色泥浪。
裹挟着千年怨气的兵煞,尽数汇聚在那柄高高举起的宽阔太刀之上。
哪怕隔着相当一段距离,那种仿佛要将前方一切事物都碾压的压迫感,死死地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咽喉。
体型上的绝望差距,让这场“一骑讨”在旁人看来根本不成立。
阵列之中,几名资历尚浅的对策局探员和阴阳师,已经本能地偏过头,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他们不敢去直视接下来的光景。
因为在平将门那恐怖暴力之下,那个身形清秀的“少年”,绝对会在兵刃相接的瞬间,便被那柄骇人的太刀连人带马,劈成对半的两截吧。
两匹战马在泥泞的荒野中央极速拉******将门借着战马狂飙的巨大惯性,高举过头的太刀带着泰山压顶般的气势,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迎着那道斩击,源纱雪没有丝毫退避。
缠绕着暗红神气的右臂猛地上扬,手中那仅出鞘三寸的“童子切”向上斜撩,精准地迎上了那柄沉重宽阔的锋刃。
刀刃相交的瞬间,极度的狂暴与极度的怨念在撞击的中心点互相坍缩。
交锋处的能量密度甚至将周遭落下的暴雨强行排开,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紧接着。
一股狂暴的环形冲击波,以两柄刀锋的交界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而去。
属于荒神的暗红神气与暗紫色的千年怨气互相绞杀,化作实质化的风暴。
距离交战中心最近的,是平将门阵前的那一排排白骨足轻。
这些亡灵士兵仅仅一瞬间,就被这股恐怖的冲击波生生震碎,连同身上的生锈甲胄一起化作漫天齑粉。
讨伐军本阵这边,站在最前列的几名防线人员即便提前架起了防御符箓,依然被这股扑面而来的飓风掀得双脚离地,好似断线的风筝般重重摔进了后方的泥潭里。
那些原本紧闭双眼的人,直接被这股劲风刮得睁不开眼。
暴雨被狂风撕扯得粉碎,四周的视线变得一片混沌。
短暂而又凶险的角力过后,两道身影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同时向后退开。
鬼鹿毛在泥泞中滑退了数米,前蹄重重踏稳,发出一声响鼻。
而平将门座下的那匹漆黑巨马,同样向后倒退了数步,庞大的马蹄在地面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第一回合的交锋,就此结束。
狂风卷动着暴雨,在两人拉开的空地上肆虐。
平将门单手勒住战马的缰绳,强行稳住了后退的冲势。
他低下头颅,看向前方泥泞中毫发无损的源纱雪,那张青灰色的脸庞上,闪过了一丝错愕。
在刚刚那毫无保留的对冲里,他本以为只需一击,就能将眼前这个人连同战马一起劈碎。
然而,从那把并未完全出鞘的太刀上反震回来的力道,却生生扛住了他的雷霆之势,甚至连他自己都被震得向后退去。
短暂的惊讶过后,平将门握着太刀的手臂缓缓垂下,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真令人意外。”
沙哑的声音穿透雨幕,平将门毫不吝啬地给出了自己的夸赞。
“源经基那个只会躲在朝廷的羽翼下进献谗言的胆小鬼,居然能留下你这种敢于在阵前正面接下我一刀的后人。”
他将宽阔的刀锋重新举起,遥遥指向源纱雪的方向,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武将对强者的认同:
“不管是这份直面死地的胆魄,还是刚才那股蛮横的力道,你可比你那位只会在背后耍阴谋诡计的先祖,要强上太多了!”
然而,面对平将门的夸赞,源纱雪并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借着童子切被推开三寸的锋芒,那一缕缠绕在她右臂上的狂乱神气,正悄无声息地顺着皮肤向内渗入。
一道带着蛊惑意味的低语声,直接在她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我的巫女啊……】
那声音古老而狂悖,带着能够轻易击溃理智的魔力。
【那个男人的实力,可不是现在的你能够对付的。哪怕你从小到大,就日复一日地在我的神力下淬炼这副躯壳,才拥有了如今这足以硬抗大妖的蛮力,但想要独自斩断这种级别的千年怨气,依旧是远远不够的。】
源纱雪握着刀柄的右手微微发麻,虎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
她完全没有去理会脑海中那个聒噪的声音,安静地坐在马背上,做了一个漫长而深沉的深呼吸。
冰冷的雨水混杂着空气涌入肺部,强行压下了体内翻涌的血气,让刚刚因为角力而紊乱的呼吸重新恢复了平稳。
见源纱雪不为所动,那道暗红色的神气在她的手臂上愈发躁动,蛊惑的低语声变得更加高亢而狂热:
【解放我吧!】
【把那碍事的刀鞘彻底扔掉,解放我!只要借用我的伟力,只需要一刀——不管是这个狂妄的关东怨灵,还是这片泥泞的古战场,这一切都会在瞬间结束的!】
就在这蛊惑的低语在脑海中越发猖狂之际,前方的平将门似乎也察觉到了源纱雪身上那股突然变得极其浑浊的狂乱神气。
他并没有立刻催动战马发起第二次冲锋,也没有趁着这个致命的破绽挥下太刀。
相反,平将门单手扯住缰绳,将那把沉重的太刀随意地搁在了马鞍的一侧。
“怎么?连自己手里那把刀都压制不住吗?”
沙哑的声音穿透雨幕,平将门看着前方在泥泞中一言不发的源纱雪,发出一声不加掩饰的冷哼。
“把它处理好。”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任何乘人之危的打算:
“去斩下一个连佩刀都握不稳的对手,只会平白玷污了本皇的武名。”
平将门端坐在漆黑的战马上,任由暴雨冲刷着身上沉重的大铠,根本没有再向前迈出半步的意思。
“本皇便在这里等你片刻。若是不想死得太难看,就赶紧斩断那些无聊的杂念,重新把刀举起来!”
面对平将门的从容与傲慢,源纱雪保持着沉默。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地抬起双手,将那把名为“童子切”的长刀竖立着端在自己面前。
在漫天风雨中,她那双清冷的眼眸死死盯着距离刀镡不远处的漆黑鞘口。
下一刻,左手的大拇指再次猛地向前一推。
“锵——!”
一声清脆之声瞬间切开了雨幕。
连同之前已经暴露在外的三寸锋芒,整整五寸雪亮的刀身,带着冻结空气的森然寒光,彻底暴露在了暴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