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激荡的清肃灵光随着科仪的结束,渐渐平息。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中央那张宽大的木制长桌。
伴随着一阵轻微震颤,那方微缩着下总原地形的沙盘,对外界的战局给出了最为直观的反馈。
沙盘边缘,那枚代表着讨伐军阵营的主旗,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从微缩的泥土中拔出。
它越过了前方的沟壑,朝着正北方的平将门本阵方向,稳稳地向前推进了一步。
“啪。”
木质旗杆重新扎入泥土的声响,在安静的营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代表着平将门本阵的沙盘最北端,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剧变。
原本盘踞在那里,浓郁得连成一片的紫黑色浓雾,此刻正经历着剧烈的崩解。
那些具象化后的敌方统帅军势与兵煞,在承受了天罡雷霆的单方面抹除后,被粗暴地扯碎了大半。
大片大片的紫黑色怨气在沙盘表面不受控制地向外溃散蒸发。
前一刻还笼罩着整片北部阵地的浑厚底蕴,被硬生生地削去了一大截。
毫无疑问,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军阵屏障,终于在众人眼前,暴露出了一道无法弥合的巨大缺口。
短暂的死寂过后。
大帐内,猛地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赢了!第二阵的交锋……是我们拿下了!”
一名年迈的阴阳师死死抓着长桌的边缘,顾不上所谓的体面,扯开嗓子大声嘶吼起来。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此刻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那些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各大家族的首领们纷纷长出了一口气,有人甚至脱力般地跌坐在了后方的木椅上,用颤抖的双手胡乱地擦拭着脸上的冷汗与雨水。
“何等不讲理的伟力……仅仅只是一击,就把那两万名远射足轻连同兵煞彻底抹除了!”
一名对策局的指挥官紧紧握着双拳,声音因为兴奋而剧烈地发着颤:“这可是那个关东怨灵的绝对领域啊!竟然真的被那种力量强行撕开了防线!”
“太好了……这样一来,我们就能顺理成章地推进到下一步了!”
赞叹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让这座昏暗的大帐彻底沸腾。
那些平日里在京都高高在上的精英们,此刻全都抛弃了平日里的矜持与城府。
他们大声宣泄着胸腔里的压抑,互相重重地拍打着彼此的肩膀,狂喜的笑声与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然而,在周遭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平绚音却没有加入其中。
她将双手按在宽大的木制长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一言不发地死死盯着沙盘上的微缩地形。
在周围狂热的氛围烘托下,平绚音非但没有放松下来,神色反而变得格外凝重。
这太奇怪了。
她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交锋时的每一个细节,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难以名状的违和感,正在心底不断放大。
特别是刚刚平将门的军势被天雷劈碎,整个下总原领域随之爆发出剧烈波动的那一瞬间。
仔细回想起来,那阵动静,根本不像是单纯因为承受不住外力轰击而引发的防线崩塌。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句穿透了漫天风雨,从平将门本阵最深处传来的那声沙哑厉喝。
“就是现在!!”
平绚音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军配团扇。
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面临败局时的战栗或是慌乱。
相反,那份决绝,更像是一道酝酿了许久,终于等到了绝佳时机才猛然下达的明确指令。
为什么要在这个阵脚大乱,军势被强行削去一截的劣势下,喊出这样一句话?
除非……
平绚音死死看着沙盘最北端那个被撕开的巨大缺口,思绪猛地一顿。
除非对方根本就不在乎这第二阵的输赢,甚至连这层领域屏障暴露出破绽,都是他们为了完成某个战术目标,而刻意等待的一瞬间。
一股的担忧迅速爬上了她的心头。
平绚音下意识地抬起头,将视线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神谷夜。
神谷夜察觉到了这道目光。
他从那张铺着兽皮的座椅上站起身,迈开脚步,径直来到了她的身侧。
大帐内其他人的狂喜与喧闹依旧在继续,将这边的些微动静完美地掩盖了下去。
“怎么了?”神谷夜压低了声音,语气平稳地问道。
平绚音微微凑近了些许,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音量,小声地将心底的顾虑全盘托出。
“我觉得很不对劲。”她紧紧握着手中的军配团扇,目光再次落回沙盘上那团溃散的紫黑色浓雾上。
“刚刚敌方的军势被抹除时,整个下总原领域爆发出的波动太反常了。那根本不像是单纯承受不住天罚而引发的防线崩塌,反倒像是……有股力量顺势从那片领域的内部,强行向外豁开了一道口子。”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的不安变得更加明显:
“还有平将门本阵深处传出的那句大喝。在那样阵脚大乱的绝境下,去喊出‘就是现在’这种如同发号施令般的话语,实在太过于诡异。我总觉得,他们似乎是借着领域屏障暴露出破绽的这一瞬间,暗中达成了某种我们根本没有察觉到的谋划。”
听到平绚音的低语,神谷夜的视线微微下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其实,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在天雷劈碎敌方兵煞的瞬间,顺着气机的牵引,他也确确实实地察觉到了这片领域不自然的动静。
那片属于平将门的绝对空间,在遭到毁灭性打击的刹那,并没有顺应常理去向内坍缩以修补防线,反而是借着雷霆撕开的缺口,向外释放出了一股排斥力。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那道防线的破绽当成了跳板,强行挣脱了这片古战场的法则束缚。
神谷夜张了张嘴,刚准备开口。
突然。
“嗡——!”
两人面前那张宽大的木制长桌,发出了沉闷的震颤声。
神谷夜与平绚音同时低下头。
只见那个原本已经趋于稳定的微缩沙盘上,代表着下总原的泥土与沟壑,此刻竟然像沸腾的泥浆一般,开始剧烈地翻滚扭曲。
特别是沙盘最北端的那片区域,更是直接向下塌陷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连带着插在边缘的阵旗也随之东倒西歪。
还没等周围的人对沙盘的异变做出任何反应。
“轰隆隆隆——!”
一阵宛如地龙翻身般的恐怖巨响,直接从众人脚底深处的泥泞中轰然炸开。
这不是普通的震动。
整片下总原的古战场,连同那笼罩着荒野的绝对领域,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场席卷一切的剧烈大地震。
大帐内那原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狂喜的表情彻底僵死在了脸上。
脚下传来的剧烈颠簸,让那些前一秒还在互相庆贺的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惊恐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伴随着沉重具足相互碰撞的金属声,好几个站立不稳的人直接狼狈地摔倒在了泥水里。
木椅被接连掀翻,铁制篝火篮里的火星随着剧烈的摇晃向外疯狂飞溅。
整个本阵大帐,在这股仿佛要将这方天地彻底撕碎的震荡中,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