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颠簸并没有持续太久。
伴随着地下传来的轰鸣声逐渐远去,那股仿佛要将天地翻转的震荡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
大帐内一片狼藉。
被掀翻的木椅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里,泥泞的地面上满是散落的杂物。
平绚音双手死死撑着长桌的边缘,勉强稳住了身形。
她连气都顾不上喘匀,立刻转过身,向着帐内那些刚刚从泥水里爬起来的高层们大声下达了指令。
“快!马上派人去各处阵列检查伤亡情况!确认防壁的受损程度!”她用力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军配团扇,语速极快,“其余的人,立刻去外面看看,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阴阳师和加藤等人不敢有丝毫迟疑,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快步冲向大帐的出口,一把掀开了那道厚重的阵幕。
神谷夜与平绚音也紧随其后,迈步走出了营帐。
冰冷的雨水再次打在脸上。
然而,当众人彻底踏出大帐,看清防线前方的景象时,所有人的脚步都僵在了原地。
讨伐军阵地外,那片他们早已熟悉无比的下总原荒野,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一望无际,满是泥泞与血水的平坦古战场,在刚才那场剧烈的地裂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重构。
前方的地势被强行拔高。
无数粗壮的巨木犹如犬牙般从泥土深处交错刺出,在两军之间构筑起了一道道绵延不绝的巨大木栅与拒马。
在那些木栅的后方,深邃的战壕如同蛛网般切开了荒野。
而在视线的尽头,那片原本被紫黑色浓雾包裹的平将门本阵,此刻赫然拔地而起,化作了一座极其庞大,布满木制井楼与箭塔的森严营寨。
那是千年前,平将门在关东自立为新皇时,所构筑的绝对堡垒——
岩井营所。
平绚音注视着前方那座在风雨中犹如巨兽般盘踞的古代营寨,握着军配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平安时代的合战铁律中,当阵前的一骑讨与弓矢齐射双双结束之后,一旦开阔的平野化作了拒马与壕沟交织的堡垒。
这就意味着,交战的双方已经跨过了远程试探的阶段。
第三阵的合战步骤,那最为惨烈,只能依靠士卒用血肉之躯去填平壕沟的近战冲杀,即将拉开帷幕。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前方的积水。
前去各处阵列清点情况的对策局指挥官快步跑回了本阵前方。
他脸上的神情还残留着几分惊魂未定,但语调却明显松了一口气。
“报告!”他停下脚步,大声汇报道,“各处防线都已经清点完毕。刚才那场地裂的幅度虽然剧烈,但我军阵列并没有出现被抛出结界的情况,全员安然无恙,暂时没有任何人员伤亡!”
听到这个消息,周围众人刚刚悬到了嗓子眼的心,才勉强放回了肚子里。
然而,这份短暂的庆幸连半刻都没能维持住。
“呜——”
一声苍凉且悠长的长螺低鸣,穿透了漫天风雨,从前方那座森严的岩井营所深处传了出来。
紧接着。
“咚!咚!咚!”
沉重而缓慢的阵太鼓声,犹如一柄柄砸击大地的重锤,开始在敌方本阵的深处有节奏地轰响。
那鼓声极具穿透力,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与交错的壕沟,讨伐军阵地上的所有人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泥土传来的阵阵战栗。
长螺的长鸣与阵太鼓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在风雨交加的古战场上空不断回荡。
在平安时代的合战法则中,这种刻意控制了节奏的沉稳鼓点,意味着残酷的试探与消耗。
那是驱使着先锋方阵,以小规模编队越过壕沟,发起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交锋的明确信号。
伴随着这沉闷的鼓点,防线内刚刚才因为赢下第二阵而燃起的庆幸,被迅速地浇灭。
一股沉重的压抑感,在泥泞的阵列间无声地蔓延开来。
能够站在这里的,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正因为拥有着极高的战术素养,他们才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局势的险恶。
在这片蛮不讲理的领域内,所有惯用的现代火力与掩护手段已经被彻底剥夺。
想要跨过那些泥泞的壕沟与拒马,去和那些在一千年前的尸山血海里杀出重围,早已不知死亡为何物的古代大军进行最原始的白刃绞肉战……
这巨大的战术劣势,犹如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了每个人的脊背上。
在漫天砸落的暴雨中,只能听见雨水拍打在沉重具足上的闷响,以及偶尔传来的吞咽声。
所有人默默地压低了重心,将手中冰冷的长枪与太刀抓得更紧了一些,在死寂中迎接着那即将越过壕沟的残酷血战。
就在这股压抑感即将达到顶点的时刻。
平绚音大步越过泥泞的水洼,径直走向了阵列的最前方。
在那道流转着赤色罡炁的光幕后方,“鬼鹿毛”正安静地立在风雨中。
四蹄上燃烧的苍蓝幽火,在昏暗的阵地前沿显得格外耀眼。
平绚音一把抓住那由幽蓝色灵焰构成的缰绳,动作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直接翻身跨上了这匹体型庞大的妖怪战马。
“嘶——”
感受到了背上之人的昂扬战意,鬼鹿毛仰起头颅,发出了一声狂野的高亢嘶鸣。
苍蓝色的幽火在风雨中猛地暴涨,直接驱散了周遭盘踞的阴寒死气。
平绚音单手拉住缰绳,驱使着战马在最前沿的阵列间来回奔走。
她猛地举起手中那把军配团扇,清脆的嗓音在灵力的加持下,瞬间盖过了敌方本阵传来的沉重鼓点,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都给我把头抬起来!”
战马踏碎了地面的血水,平绚音的视线扫过那些紧握着长枪与太刀的防线人员。
“看看前方那座营寨!那个千年前的关东大将,他的第一阵被我们彻底斩碎,第二阵的军势也被天罚烧成了灰烬!他现在只能躲在那些木栅和拒马的后面,妄图用这种战鼓声来瓦解斗志!”
她用力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团扇,声音中充满了骄傲与绝对的自信:
“你们可是从各大世家和阴阳寮里挑选出来的精锐!我们已经连续两次将那个怪物踩在了脚下!难道在这近战冲杀之前,反而要被这区区的鼓声吓倒吗?”
暴雨顺着脸颊滑落,那清脆的嗓音掷地有声:
“不要忘记,站在本阵之中,一直注视着这里的总大将是谁!只要有那位大人在,无论前方是怎样的尸山血海,胜利的天平也绝对不会向着那群亡灵倾斜!”
平绚音勒住缰绳,鬼鹿毛在阵列的最正前方稳稳停住,高高扬起燃烧着火焰的前蹄。
“握紧武器!把呼吸调匀!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斩合!向那个旧时代的怨灵证明,这片现世的战场,到底是谁说了算!”
这番话语,瞬间点燃了压抑在阵地上的死寂。
没有任何迟疑。
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从这群紧握着防线的人群中轰然爆发。
他们高举着手中的太刀与长枪,用撕裂风雨的怒吼,肆意宣泄着先前的压抑与恐惧,正面回应着远方连绵不断的沉重鼓点。
在震耳欲聋的喧闹声中。
酒吞童子抬起手,随意地掏了掏耳朵。
他迈开脚步,越过那些情绪激昂的人群,晃晃悠悠地走到了神谷夜的身旁。
“真是吵闹。”
酒吞童子随口抱怨了一句,随后弹掉指尖沾染的雨水。
他偏过头,看向站在主阵中央的神谷夜,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战意与期待。
“那么。”
他停下脚步。
“这一次的乱战,该轮到我们大江山的人上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