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那只空荡荡的右袖,平举在身前,周身涌动的紫黑妖气正源源不断地与地底那只巨大的鬼手产生着共鸣。
“还轮不到你来打扰。”
话音未落,茨木童子向前迈出脚步。
伴随着冲天而起的紫黑妖气,他那原本修长的人类躯壳在荒野上急剧膨胀拔高。
眨眼之间,一尊体型丝毫不亚于酒吞童子的巨大恶鬼,赫然撕裂了周遭的风雨。
狂乱的白发如同枯草般在脑后飞舞。
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容上,生着一根直刺天际的锋利独角。
他庞大的身躯呈现出骇人的青黑色,那空荡荡的右肩断口处缠绕着狂暴的瘴气,而仅存的左臂则粗壮异常,表面覆盖着一层层坚硬的鬼鳞与尖锐的骨刺。
暴虐的妖力化作实质的罡风,向四周猛烈扩散。
两尊大江山的顶级恶鬼,一红一青,庞大如山岳般的身躯彻底将那头被鬼手死死钉在原地的人形怪物夹在了中间。
站在大帐法坛前的平绚音,一直注视着前方的泥泞平野。
化作青色巨鬼的茨木童子,正挥舞着左臂,与那尊黑铁怪物悍然相撞。
轰鸣连绵不断地传来,震得脚下的地层都在发颤。
战场的另一侧,酒吞童子那庞大的赤红身躯宛如一尊僵硬的雕像。
他将全部妖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半空中的酒葫芦里,死死压制着内部失控的阵纹,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局面并不乐观。
那个被死气强行拼凑起来的妖鬼,完全不在乎躯壳的崩溃,在茨木童子的猛烈攻势下,依旧在发疯般地寻找着攻击酒吞童子的间隙。
平绚音微微蹙起眉头。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身旁的神谷夜。
“连大江山的首领都被牵制在了那里。”平绚音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轻声询问道,“神谷君,你要出手吗?”
神谷夜并未立刻做出回应,只是微微眯起双眼,审视着远处战局的演变。
他的视线穿透了那些翻涌的死气,径直落在那个不断变幻形状的酒葫芦内部。
在那个葫芦的最深处,有一缕细微却显眼的灰白光芒。
它在那片混浊的黑气中游走,表现出将生命尽数归于死寂的冰冷。
那是属于伊邪那美的神力。
这丝残余的神性在不停切断那些构筑空间的妖力。
对于酒吞童子而言,他此刻对抗的并非单纯的死亡气息,而是那位幽冥主宰留下的法则。
就在这一刻,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从泥泞的战场中央炸响,粗暴地打断了这边的交谈。
“神谷小子!少在那里多管闲事了!”
那是酒吞童子的声音。
他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极度不稳定的巨大酒葫芦,额头上青筋暴起,赤红的双臂因为超负荷地灌注妖力而在剧烈地发着抖。
即便被逼到了这般田地,这位大江山的主人依旧没有半分退缩的打算。
他一边死死压制着即将失控的法器,一边扯开长满獠牙的巨口,发出了桀骜狂放的怒吼。
“根本不需要你来插手!本大爷自己就能解决!”
狂放的声浪在荒野上回荡,硬生生盖过了茨木童子与那头怪物交锋的轰鸣。
“给老子看好了!本大爷可是这世上最强之妖——酒吞童子!!!”
伴随着这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狂暴的赤红妖气如同燃烧的烈焰般在酒吞童子周身冲天而起。
胸腔里的妖血在剧烈翻滚,随之涌上来的,是一股完全无法遏制的暴躁与不甘。
凭什么?
那只是一缕神力而已。那位黄泉之主根本没有降临,甚至连一丝意念都不曾投下。
那不过是从地底深处的泥潭里,偶然漏出来的一丝残渣!
可就是这么一丝微弱的残渣,仅仅因为它带着黄泉的法则,带着神明的气息,就能无视他大江山之主引以为傲的妖力,在他的法器内部横冲直撞,理所当然地想要碾碎他的反抗?
就因为那是神?
就因为那股力量生来就位阶更高?
别开玩笑了。
管它是高天原的恩赐,还是黄泉最深处的铁律。
他酒吞童子活到现在,依靠的从来就只有自己的这双手,从未对任何凌驾于头顶的法则低过头!
“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咆哮,酒吞童子猛地扬起那颗生有五角的头颅。
体内积蓄的狂暴妖力在这一刻彻底失控,没有冲向双手,而是疯狂地涌向了他的颈间。
“咔嚓!”
那颗硕大的赤红头颅,竟然硬生生扯断了颈部的皮肉与气管,带着一腔喷涌而出的滚烫妖血,直接从脖颈上飞射而出!
失去头颅的雄壮躯干依然如同石雕般扎根在泥泞之中,双手保持着向酒葫芦灌注妖力的姿态。
而那颗飞出的头颅,那一十五只眼眸中燃烧着决绝的狂气,张开长满獠牙的巨口,迎着那股紊乱喷涌的死气,义无反顾地一口钻进了剧烈膨胀的酒葫芦之中!
喧嚣的战场,在这一刻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无论是后方大帐前的将领,还是前方正在泥泞中厮杀的妖鬼,全都被眼前这疯狂的一幕震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平绚音微微张开双唇,看着那具依旧像枯树般矗立,源源不断输送妖力的无头躯干,半晌说不出话来。
自己扯断自己的头颅,这种彻底抛弃退路的举动,完全颠覆了常识。
神谷夜静静地站在原地,沉默着。
他注视着那只吞下主人头颅后,开始剧烈震颤的酒葫芦。
片刻之后,他那原本拢在袖中,已经悄然汇聚起力量的指尖,缓缓地松开了。
“真是个乱来的家伙啊。”
他看着远处那道赤红的身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过……确实担得起最强之妖的名号。”
“神谷君,真的不会出事吗?”平绚音看着半空中那个布满裂缝,剧烈震颤的酒葫芦,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神谷夜收回了视线,转过头。
“安心吧。”他语气平稳地回应,“只要我在这里,就算那股死气彻底失控炸裂,也绝对波及不到半分。”
听到了神谷夜的保证,平绚音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了下来。
神谷夜重新看向那具深深扎根在泥泞中的无头躯干。
“不过……”他看着那依然在源源不断输送赤红妖力的双臂,“倘若酒吞童子真的能赢下这场豪赌,将那一缕属于黄泉的法则强行融进自己的躯壳里。”
“那他作为大江山之,恐怕就要迎来一次真正的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