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州西。
湍河。
“鞑子!”
来自汉口的义勇罗裕喊道。
他脚下原本小型商船改装的战船正在东南风推动下逆流而上。
而在他身后绵延的湍河上,是无数同样的战船,排着仿佛无穷无尽的队伍在逆流而上。
这是来自几乎整个江汉平原的义勇。
当然,也不仅仅是湍河上,湍河两岸同样也是。
两岸广袤的绿色大平原上,到处都是混乱的战斗,炮声枪声或远或近密集的响着,绿色中到处都是升起的硝烟,还有硝烟下面驰骋的骑兵,聚集成一簇簇的步兵,甚至还有拖着火炮的战马,推着战车的士兵,远出停下的大炮,在对着更远处喷射火焰。
当然,也不仅仅是明军。
实际上清军也随处可见,这是一场完全无序的混战,或者说绵延上百里范围的乱斗。
清军崩了。
准确说是索尼带着北上的清军崩了。
他得到明军北上消息后,也没管南边还在北上的部下,立刻就带着新野的部下匆忙西行,他们的路线是从新野前往内乡,并与从南阳西行的鳌拜会和。但郝摇旗在湍河上游浅水区以骑兵涉水过河,然后在北岸突袭了他的队伍。而且从白河趁着东南风逆流而上的袁宗第和各地义勇,速度并不比他慢,甚至比他的后队更快到达了新野。
并摧毁了他在湍河上搭的浮桥然后逆流追击。
同时也截住了被堵在湍河南岸的清军,后者不得不转向邓州,但紧接着邓州士绅也反正了。
而且从襄阳北上的李来亨也追上这部分清军。
说到底以李来亨这个集团的实力的确拿不下清军,甚至真打很可能会输,毕竟穷寇勿追嘛。
八万为了西逃而拼命的八旗主力,真不是他手下这些能挡住。
但是……
他只盯着索尼就行啊。
遏必隆这时候都已经过内乡了,怎么可能回头帮索尼,双方还不至于好到这种地步,说到底本身就是爹死娘嫁人的,都各人顾各人了,怎么可能还会这样同生共死,同样从南阳西行的鳌拜也正好让索尼在南边给自己挡住。
以后就算到了西域,也还得有谁听谁的问题,索尼威望甚至超过鳌拜。
打三家的确不现实。
但一家还是可以的。
就这样被隔绝在湍河南岸的清军,在李来亨的攻击下彻底崩了。
至于北岸索尼带领的主力,在被郝摇旗冲散后,部分北上找鳌拜会和。
但还有部分被郝摇旗彻底冲散,然后陷入随后赶到的明军和义勇围殴。
郝摇旗从光化是以上万骑兵北上。
当然,他这个骑兵成分其实挺乱的,毕竟他以陕西总制身份,一直在汉中以东郧阳以西活动,不少对前途彻底绝望,转而放弃挣扎的绿旗军,甚至包括部分八旗汉军,其实都带着家人逃离清军,然后在山里养长了头发,再跑到他那里自称山里抗清的小股武装,也就以此洗白身份。
说到底这样的小股武装本来就有的是。
他估计也知道,毕竟这种投奔的,和真正的抗清武装还是有区别,光营养程度就不是一个级别,更别提还都带着清军的战马,虽然这个可以说缴获的,但他这种单独发展的,只要能扩充力量就行,对这种事情其实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清军将领的确不敢要,但普通士兵没必要在乎。
只要跟着他卖力作战就行。
而且这些都是带着家眷的,他们的妻儿都在他手中,只要不卖力,那想杀无非一句话而已。
这次他全军尽出,也算是给这些家伙一个表现机会。
他们的战斗力丝毫不输索尼部下八旗,双方在湍河以北的平原上已经完全冲成了乱战,急于西行打出一条生路的八旗,和要用血洗白身份的原清军,还有带着仇恨抵抗二十年的大顺军旧部们,在豫西南的绿色中混战。而那些同样带着仇恨而来的湖广明军,或者说同样大顺军旧部,还有赎罪士绅带着的义勇,则在湍河逆流而上中,不断靠岸然后加入战场。
不需要考虑什么指挥,也不用管战术,就是靠着数量,发现清军就登岸涌上去围殴。
后面有的是增援。
船队从邓州一直绵延到襄阳,所有人都在竞赛般投入这片战场。
此刻罗裕这些也一样。
伴随他的喊声,身后常年走这条线,到内乡贩运山货的船主,迅速指挥伙计靠岸。
这时候前面一队八旗狂奔而来,后面还有追击的明军骑兵,很显然是被追的慌不择路。
罗裕立刻在甲板架好大斑鸠铳。
他们这种小船其实装不了大炮,湍河虽然是豫西南通航商业水道,但只能走些几万斤小船。
就在小船靠岸的同时,他手中大斑鸠铳火绳落下。
枪口骤然喷射的火焰中,三颗子弹呼啸飞出,紧接着至少两百步外一名八旗和他的战马一起倒下。
虎落平阳的愤怒……
当然,也可能是走投无路的愤怒,让那些八旗直冲而来。
但就在同时,后面绵延的小船纷纷靠岸,那些义勇架起大斑鸠铳,加入对他们的射击,很快又有多名八旗倒下。
其他那些终究清醒,赶紧调头冲向不远处的树林。
后面明军骑兵随即追杀过去。
罗裕等人也紧接着上岸,后面船上同样迅速上岸,然后汇聚起来。
虽然他们互相间大多数都不认识。
这个还是很正常的。
这些义勇最远甚至还有黄州的,全都是各地士绅雇佣或者自发前来,然后就跟赶集一样,遇上就凑到一起,也没什么指挥,就是跟着明军,而且是水路,也不存在陆路迷路什么的,就是沿着汉江北上。走这条线的船都清楚路线,大船进不了唐白河,只能到樊城,他们这样小船走湍河到内乡,走白河到南阳,甚至最远都能到南召境内。
这个时代人烟稀少,农业截流很少,汛期这些河流水量充沛。
紧接着这些登岸的义勇也拼凑起来,就像此刻这片战场其他义勇一样,在平原一簇一簇,然后跟着那些骑兵冲向树林。
“杀鞑子。”
船主拎着把长刀,带着刚从清军死尸上捡的燧发枪,很有气势的喊着。
“杀鞑子!”
罗裕和其他人也拿着各自武器很有气势的喊着。
他们很快到达树林外围。
那些清军全都钻了进去,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躲。
这片树林绵延面积还不小,而明军骑兵没有进入,毕竟骑兵不适合树林,而且这种清剿交给义勇就行,他们在树林外盯着,防止有清军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