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颅顶镶嵌着绿松石、眼眶里填着黑曜石的头骨从涟漪中滚了出来,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弹了两下,然后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悬浮在半空中,直挺挺地朝着齐林的方向“滑跪”过来。
“主公!小生又见到您了!”
“这短短的分别,对在下来说简直如隔三秋,度日如年啊!”
头骨的上下颌骨疯狂碰撞,黑曜石眼珠里甚至隐隐泛起了水光。
齐林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们才分开不到三个小时好吗!你这戏也太多了吧!
“嘎!你这死骨头,离公子远点!”正梦从头骨后方飞出来,落在茶几上,对着头骨怒目而视,“小生去叫你,是你的荣幸,少在这里卖弄唇舌!”
“咯咯咯!”头骨猛地转过去,黑曜石眼珠里闪过一丝不屑:
“谁是你叫来的?在下是感应到了主公的召唤,自己星夜兼程赶来拜见的!鬼疫而已,也配差遣我?”
“你放……!”
“莫不是要在主公面前行污秽之言!?”头骨目光一闪。
眼看一鸟一骨头就要在豪华套房里上演全武行,齐林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
“闭嘴。”
两个非人存在瞬间安静如鸡,头骨乖巧地悬浮在离齐林一米远的地方,正梦则缩着脖子蹲在茶几上。
“我叫你来,是有一个问题。”
齐林直入主题,目光如刀般盯着头骨,“爱德华·史密斯,我的那位私人管家,我要知道他的全部背景。”
头骨的黑曜石眼珠转了转,光芒微微闪烁。
“咯……是,主公。”头骨的颌骨开始规律地碰撞,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叙事感,仿佛在讲述着古老的卷宗。
“爱德华·史密斯,这并非他的本名,他原本是个没有名字的孤儿,出生在东欧某个混乱的边境小镇,六岁那年,他被一个地下黑拳营的头目捡走。”
齐林靠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
“在那个充满血腥和暴力的营地里,孩子们被当成消耗品训练,但爱德华不同。”头骨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他没有强壮的体格,但他有着极端的冷静和人体解剖学上近乎本能的天赋。”
“十二岁那年,他在八角笼里用一块磨尖的牙刷柄,精准地切断了一个成年拳手的颈动脉,据报纸所说,杀完人后,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恐惧或狂热,而是捡起地上的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手指上的血迹,甚至还对着尸体鞠了一躬。”
头骨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幽光。
“这种病态的优雅和极端的杀戮效率,引起了地下世界的注意,有位大人物花重金买下了他,将他带回了意大利,在那里,他接受了世界上最顶级的礼仪培训、语言学习,以及……杀人技巧。”
“他被塑造成了一把完美的、可以藏在燕尾服里的手术刀,成为了那个古老家族最锋利的清道夫。”
齐林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打断了头骨的话。
“那个家族,叫什么名字?”
齐林突然有了预感,这个答案即将呼之欲出。
头骨的颌骨碰出两个沉重的音节:
“蒂奇(Teach)。”
良久,齐林朝后躺去,无声地笑了笑。
蒂奇家族……一切都接上了。
在迈阿密的旅馆,狙击他的幕后黑手……
就是爱德华·蒂奇!
而现在,这个家族最锋利的清道夫,已经以私人管家的身份,堂而皇之地站在了他的床榻之侧。
“真是不让人消停啊……连端茶送水的都是这种人。”
齐林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轻笑了一声。
只是,对情绪敏感的正梦察觉到,这股笑容里更多的是一股孤独。
“但,既然对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选择潜伏在身边,那就说明他们还有所图谋,也许是为了那份藏宝图,也许是为了在明天的意大利靠港时筹划更大的阴谋……”齐林心中暗道。
“那公子,是否需要将他……?”正梦目露凶光。
“不必。”
齐林决定将计就计。
现在就出手,反而会打草惊蛇,只是处理掉一个凶器有什么意思?背后真正的行凶之人还有无数把刀。
既然你喜欢演一个完美的管家,那我就陪你演下去……看看这出戏到底能唱到什么程度!
“主公。”头骨讲述完毕,按照遗物的规则,它必须提出一个交换问题。
“嗯,问吧。”齐林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它小心翼翼地悬浮在半空中,黑曜石眼珠里闪烁着讨好的光芒:
“小生的问题是……主公刚才享用的午餐,是否还满意?”
齐林被这个问题逗得有些无奈,这遗物简直把“谄媚”两个字刻在了骨头上。
“满意。”齐林随口答道,“不过,相比于战斧牛排,其实我更喜欢小炒牛肉……可惜船上没有。”
头骨如获至宝般上下点动颅骨,仿佛记下了什么国家机密:
“主公是否还有其他吩咐?”
“没有了,你可以走了。”
“咯……主公保重。”头骨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临走前又补充了一句,“下一次,主公不必再让这只粗鄙的乌鸦来跑腿,只要您在傩面之下中呼唤一声‘高格林’,小生无论身在何处,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您的身边。”
说完,它还挑衅地看了正梦一眼,然后化作一道白光,融回了墙壁的阴影中。
“呸!马屁精!”正梦对着墙壁啐了一口。
齐林没有理会正梦的牢骚,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房间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是时候办正事了。
齐林闭上双眼,意念沉入意识深处,【腾根】的傩面虚影在脑海中浮现。
【千人千面】!
一股无形的精神力从他体内剥离出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迅速汇聚、成型,几秒钟后,一个与齐林一模一样的人影端坐在了沙发上。
分身穿着同样的衣服,神态慵懒,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虚拟的红酒,如果不用手去触摸,肉眼根本无法分辨真伪。
齐林点了点头,控制分身下达了简单的指令:保持坐姿,偶尔翻动一下桌上的杂志,如果有人强行闯入,立刻发出警报。
布置完毕,齐林走到大床边躺下。
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块古董怀表,按下按钮。
“滴答。”
“滴答。”
金属指针跳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齐林盯着那根秒针,感受着精神力的逐渐放松。
“这块表有些年头了……”齐林心里冒出这个想法,睡意如潮水般涌来,视线开始模糊。
只是一个晃神的一瞬,他脑袋里又闪过了无数个片段……梦里有人在叫他,那些声音里有陈浩,有谛听,草木,也有林雀,钱三通等等人……可越来越模糊。
直到海浪冲刷过来。
“哗啦!”
齐林猛然睁开眼睛,奢华的游轮套房、柔软的大床、空调微弱的气流声,全都消失不见了,海浪滔天,如山岳倾覆。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墨色的苍穹,照亮了狂暴的海面,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带来真实的刺痛感,脚下的甲板在数十米高的巨浪中剧烈颠簸,发出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
鹿角驼头的龙首船艏在风暴中昂然挺立,竹篾编织的巨帆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撕成碎片。
齐林稳住身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现在是以主体的意识进入了梦境,身上不再是那套杰尼亚西装,而是恢复了一身便于行船的粗布服。
“英雄!”一道清脆的呼喊在他身后响起。
齐林回过头。
在闪电的白光中,一个穿着黑色天鹅绒长裙的少女静静地站在船舱的入口处,惊蛰划过,她的皮肤和金发都好像是透明的。
少女灰蓝色的眼睛冷冰冰地注视着齐林,眼神似乎有一点点笑意,称他英雄,但也谈不上恭敬。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廷礼。
狂风中,她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入齐林的耳朵,字正腔圆,带着一丝俄语特有的卷舌音:
“英雄。”
少女直起身,让开了通往船舱内部的通道。
“船长在等待您前去商讨路线,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