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林闭上眼,怀表的滴答声送他坠入了那片咸腥的深海,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了船长室门口。
门没关严,缝隙里透出摇晃的烛光,伯奇的声音隔着木板传出来,正和什么人争论航线偏移了半度的问题,语气张扬,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大傩。
齐林推门进去。
伯奇正趴在航海图桌上,手里攥着炭笔,午夜蓝的傩面在烛火中泛着幽深的光泽,他抬头看到齐林,黑曜石眼珠一亮。
“甲作!来得正好,帮我算算从这里到第勒尼安海的洋流——”
我靠,随时都在入戏啊……齐林怔了怔,努力找了下自己的状态。
“先歇歇。”齐林走过去,在桌边那把不知从哪个贵族客厅拆来的织锦扶手椅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那杯不知放了多久的冷茶。
伯奇嘿嘿笑了两声,扔下炭笔,也在对面坐下,靠着椅背,湖绿色长袍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臂。
“你说那个宝藏……”齐林状若随意道,“到底是谁留下来的?”
反正当前还在路上,他们没什么别的事,不如趁机会多聊聊……之前伯奇只说宝藏里有一把能杀死巨龙的剑。
但他还记得郑唯安么?
伯奇的动作顿了一下,角度倾斜,面具上的黑曜石好像真人眼珠一样闪了闪。
“是我一个朋友留下的。”他说,语气突然沉了半分,和刚才争论航线时的张扬判若两人,“他这辈子在海上拼了命地攒,攒了一笔能让整个世界都眼红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伯奇耸了耸肩,动作潇洒。
“嗐……”齐林也不知道说什么,所谓生死,在说出口时就是如此轻盈的东西,他也不想去挖掘下面是否有悲伤。
“死之前把地图交给了我,让我替他守着,也替他……完成没做完的事。”
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泛黄的墙壁上,一高一矮,影子的边缘在摇曳中交叠。
“没完成的事?”
“嗯……那也是我的梦想。”
“你的梦想是什么?”齐林突然问。
伯奇愣了愣,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在低矮的船舱里来回撞击,震得头顶的油灯晃了好几下。
“你怎么跟那些港口酒馆里灌醉了的水手一样。”
“随便聊聊嘛。”齐林端着冷茶,笑了笑。
“那你先说。”
齐林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极其朴素的答案:
“我希望……天下人人太平。”
伯奇的笑声停了下,他盯着齐林看了两秒,黑曜石眼珠里映着烛火,然后缓缓点头。
“好大的口气。”伯奇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认真,“不过……确实是你。”
“轮到你了。”
伯奇把脚翘上桌面,靴底蹭掉了一小片航海图的边角,他盯着头顶那盏晃来晃去的油灯,沉默了几秒。
“证明自己。”
齐林挑眉:
“向谁证明?”
这个问题落下去,伯奇的动作明显僵了一拍,他张了张嘴,一时似乎在迟疑。
齐林太懂这迟疑了……他自己便是那个有选择困难症的天秤座,这迟疑里都是迷茫、执拗……不解,甚至是对自身的怀疑。
“当然也是天下人!”伯奇猛地拍了一下桌面,笑声重新炸开,豪放得像是要把刚才那一瞬的脆弱全部盖过去。
齐林呲了呲牙,当然他也不指望在梦里能问出正确答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又苦又涩:
“你会想家么?”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船舱里的气氛变了。
伯奇翘着的脚放了下来,靴底磕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着头,午夜蓝的傩面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沉郁。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齐林开始担心梦境是否会因此产生波动。
“你问这干嘛……好男儿志在四方。”伯奇终于开口。
齐林不再追问。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齐林本来只是想更多的了解伯奇,解闷的同时也是为了尽早收服那个尼伯龙根之戒……但问出来的瞬间就变了味道,一股名为共情的孤独涌上了心头。
“行吧……离靠岸还早,我自己出去逛逛。”
“又去方便?”
“这次不是。”齐林无奈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伯奇的肩膀,走出了船长室。
安娜站在门外的走廊里,黑色天鹅绒长裙的裙摆拖在潮湿的木板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依旧像一尊雕像。
“安娜。”齐林打了个招呼。
“英雄。”安娜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一丝不苟的宫廷礼,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我靠,你进修的不是计算机科学,是演员的修养吧……齐林心里嘀咕,但只微笑回了一句“没什么”,便点了点头,沿着狭窄的通道走开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齐林把整条古船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他摸清了火药库的位置,在二号货舱和三号货舱之间的隔板夹层里;数清了船上能用的火炮数量,左舷六门右舷六门,口径不大但保养得不错;甚至在厨房后面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淡水储备舱,容量足够全船用上半个月。
这个梦还怪有逻辑,细节十足啊!
走累了,他在甲板下方的船员休息区坐了一会儿。
两个光着膀子的年轻船员正围着一张矮桌擦拭刀具,看到齐林过来,其中一个热情地递过来一杯啤酒。
齐林接过来,喝了一口。
味道诡异,介于过期橙汁和洗碗水之间,但泡沫倒是真实得离谱。
“好喝吗?”船员问。
“……还行。”
他和船员们坐着喝了一轮,聊了些有的没的,对方问他是不是船长的兄弟,他说有时候是,对方又问他是不是有只乌鸦,齐林说是,对方又追问那只乌鸦是不是会说话,他说不会。
最后对方问,嘿,你猜船长和安娜小姐会不会有一些别样的感情?齐林终于忍不住了,灌了口并不存在的啤酒,挥手道别。
他不确定那位大巫在伯奇的梦里还能做到什么,但背后嚼人舌根总让他感觉不太好,于是又一个人走了走,逛了逛。
“已经过去半天了吧……不知道现实中会不会有什么事。”
齐林发动了苏醒的意念。
海洋自由号,皇家复式套房。
齐林猛地睁开眼,坐起身,第一反应是看手表,然而表盘上的数字让他愣了两秒。
不对劲……
从他入睡到现在,现实只过去了……二十六分钟!
“正梦。”
乌鸦从吧台上歪着脑袋看过来。
“我在梦里感觉待了至少半天,可为什么现实才过了不到半小时?”
正梦扑腾了一下翅膀,落在床头柜上,豆大的眼珠转了转:
“公子,梦境本就只是人类潜意识的投影,投影的不仅仅是物质,还有时间与空间。梦中一日,现实可能只是一盏茶的工夫,也可能是一整夜,全看梦核的状态和做梦者的精神深度。”
齐林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古人诚不欺我。
“那我还能继续进去?”
“当然可以,公子的精神力虽然消耗了不少,但只要不动用权能,单纯的入梦反而有助于休息。”
齐林点了点头,正准备再次闭眼,忽然想到了什么。
“等一下。”他看向正梦,“你能不能在守着我现实身体的同时,一起进梦里?”
正梦的脑袋猛地扬起来,豆大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亮光,语气恭谨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小得意。
“公子有所不知,梦境与现实于小生来说并无本质分别,小生本就是梦之鬼疫的产物,可以同时存在于两个层面。”
“行。”齐林伸出手臂,“上来。”
正梦振翅飞起,稳稳地落在齐林的肩头,爪子扣住衬衫的布料,身体微微蜷缩,姿态竟然有几分猎鹰的架势。
齐林闭上眼,怀表的滴答声再次在耳边响起。
意识坠落。
——
海风灌入鼻腔的瞬间,齐林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的右肩上蹲着一只漆黑的乌鸦,翎羽在海风中微微翻卷,豆大的眼珠好奇地四处张望。
“人类的梦境真是美妙啊……”正梦发出情感不明的赞叹。
齐林站在甲板上,潮湿的海风吹动他的衣摆,古船在波浪中缓慢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