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气氛和他离开前完全不同了。
甲板上到处是跑动的船员,他们扛着火枪,别着弯刀,一个个脸上泛着亢奋的红光,大呼小叫。
“靠岸!靠岸了!”
“准备小艇!先遣队先下去!”
“淡水!兄弟们,终于有淡水了!”
齐林茫然地转了一圈。
海洋自由号明明还在大西洋上航行,离意大利少说还有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怎么突然就——
“公子。”正梦在他肩上轻声提醒,“忘了小生刚才说的了吗?这是梦,依托于现实,但不会太遵循现实。”
齐林深吸一口气。
对,这是梦……可问题是这也太突然了吧!刚才他还夸伯奇的梦有逻辑来着。
他逆着人流穿过喧闹的甲板,推开船长室的门。
伯奇正站在桌前,双手撑着图桌边缘,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甲作!”他猛地抬头,黑曜石眼珠里跳动着火光,“你来得正好——我们发现了一座岛!”
“……岛?”
“对!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岛!”伯奇用炭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圆,力道大得差点戳破羊皮,“前方的瞭望手刚刚确认,估计再有一刻钟就能靠近!可以补充淡水,说不定还有其他收获!”
齐林说你这剧情推进速度堪比倍速播放的网飞剧集……是自己觉得梦太无聊了么?
但他的脸上丝毫不显,走到窗前,透过舷窗往外看。
果然,海平线上隆起了一团墨绿色的影子,被白色的浪花环绕。
“一起下去看看?”齐林回头。
伯奇大步走过来,拍了一下齐林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半步。
“当然!”
走到门口时,伯奇的目光落在齐林肩上的乌鸦上,停了一秒。
“好鸟。”他赞了一声,“海盗都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鹦鹉。”
拜托我这是乌鸦……齐林在心里默默纠正。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深处,安娜依旧站在那个角落里,双手交叠,脊背笔直,像是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要不要一起?”
“船上总要有人守着。”安娜的声音不带任何波澜,“祝你们一路平安,英雄。”
伯奇大笑着拽住齐林的胳膊走出门去,笑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直到木门大开,天光刺入,他们走上甲板。
阳光猛烈到刺眼,齐林甚至在梦中也忍不住抬手遮了下眼帘,他扶着船舷往前看,那座岛屿已经近在咫尺了。
巨大的,被浓密的热带藤蔓层层覆盖,崖壁陡峭,浪花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溅起数米高的白沫,岛屿中央隆起的山脊上冒着一缕淡白色的烟雾,分不清是云还是雾气。
齐林盯着那座岛看了几秒,一股古怪的既视感涌上来。
这景色太熟了……仿佛把《加勒比海盗》《夺宝奇兵》和《金刚》里的所有神秘岛屿揉在一起,拼成了一个缝合怪。
想到这里他甚至有种不祥的预感——岛上说不定会冒出什么骷髅兵、食人族、或者一只三十米高的大猩猩。
然而船已经靠近了浅滩,小艇放下水面,船员们嗷嗷叫着往下跳,伯奇站在船舷上,回头看了齐林一眼,咧嘴笑出声。
“赌不赌?”
“赌什么?”
“赌岛上有没有宝藏,输的人回船上刷一个月的甲板。”
齐林看着他那张午夜蓝的傩面,方才的忧虑却突然莫名的放松了……这一幕好似让他找回了那个熟悉的伯奇:
“赌。”
两人先后从甲板上一跃而下,落入齐膝深的海水中,浪花炸开,打湿了半截裤腿。
接下来的一切,快得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他们穿过海滩上密密麻麻的椰林,在一处隐蔽的岩洞里找到了淡水源。
一条从山壁渗出的细流,汇成了一个浅浅的石潭,伯奇二话不说,脱了靴子蹚进去灌了满满两皮囊,还用手捧着喝了好几口,溅了一脸水。
然后他们翻过一道布满苔藓的山脊,发现了一片荒废的石砌遗迹,半截石柱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土里,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伯奇蹲下来研究了半天,和齐林打赌符号是哪种文明留下的。
齐林说像是玛雅,伯奇说像是亚特兰蒂斯,伯奇说赌什么!我们回去问安娜!她学的是考古学!齐林刚想反驳说尼玛人家亲口说学的计算机……又怕戳破伯奇的梦。
穿过遗迹后的密林里,他们终于遭遇了第一波麻烦。
三只体型硕大的野猪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獠牙足有半尺长……而伯奇的反应快得离谱,一把抄起地上的石块砸在领头猪的鼻梁上,又翻身骑上第二头的背,硬是被颠了十几米才跳下来,还大笑着问齐林像不像骑士。
齐林说去你的吧,谁家骑士骑猪啊!
一路说说笑笑,骂骂咧咧,明明是在梦中,可齐林心情平静,久违的放松,放松到甚至有些感动起来……好像突然回到了很多年前平静的下午。
说不清是具体哪天了,但那天窗外下着小雨,大学舍友约在他的家里吃饭,所有人聊着天南地北,说说笑笑,大家吃了饭就打游戏看电视,陈浩输了牌被贴了一脸纸条……好像很开心,又没做什么特别有意义的事。
但那样就足够了。
他们继续深入,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底部挖出了几枚锈蚀的金币,伯奇把金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掏出一枚,朝空中一弹。
“正面还是反面?”
“正面。”齐林说。
金币落下,反面。
“你赢了。”伯奇把金币抛给他。
齐林接住,愣了一下:“不是你赢了么?”
“我赌的不是正面,而是你会选正面。”伯奇笑着说。
齐林无语。
这个人对“赌”这件事的热情和创造力,简直深入骨髓……让他不由得想起一个知名主播说过的话。
“我们一般只会用两个字来形容这种人:赌怪!”
他们在岛上走了将近一个多时辰。
密林、瀑布、悬崖、洞穴,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冒险关卡,危险但不致命,刺激但不过分——毕竟是伯奇的梦,他的潜意识不会真正伤害自己。
直到齐林以为这只是一场虚惊的荒岛郊游时。
肩膀上的正梦猛地竖起了全身的羽毛。
它没有说话,但齐林感受到了它传递过来的情绪。
警告。
极度的、本能的警告。
“嘶——嘶嘶——”
声音从脚下的落叶堆中传来,细密、阴冷,像是无数根针同时划过砂纸。
齐林低头。
一条手臂粗的花蛇正从他靴边三寸处滑过,蛇身上的鳞片泛着油亮的冷光。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灌木丛在摇晃。藤蔓在蠕动。他脚下的枯叶层像是活了过来,无数条蛇从泥土、树根、石缝中涌出,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流动地毯。
“!!!”
一声极其短促、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惊叫,在齐林身后炸响。
他猛地转头,刚准备继续问那个男人赌不赌,却发现……
伯奇站在三米外的一块岩石上,浑身都在发抖。
“撤!”伯奇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但依然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所有人有序后撤!回海滩!”
齐林看着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一瞬间有些讶异。
我靠……伯奇怕蛇。
然而,这讶异只持续了一瞬,他便微微皱起了眉头。
正梦不可能惧怕普通的蛇类……结合它的表现,再结合伯奇掌控的梦境中,突然出现了他自己的恐惧之物。
这不合理啊……难道说……?
“公子,小心……有祂的气息。”正梦在他心中提醒道,“祂应该是在利用梦核的恐惧。”
而蛇群还在涌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林地,将他们包围其中,眼见着逃是逃不掉了,所以齐林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岩石上、全身发抖却死撑着下达命令的身影。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充满了无畏,故意让伯奇看到。
“伯奇。”齐林喊了一声。
伯奇没回头,他的视线在蛇群上扫过,嗓子里挤出含混的回应:“……干什么?”
“赌不赌?”
伯奇僵住了。
“赌我能不能在你数到十之前,把这些蛇全部清干净。”
齐林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右手的袖口下,黑色的根须已经开始蔓延。
“输了的人——”
“回船上给全船刷两个月的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