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林坐在一截被浪打上岸的枯木上，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哪个船员塞过来的朗姆酒，液体是琥珀色的，闻着冲鼻。
伯奇坐在他旁边，已经灌了半坛。
“来一个？”伯奇忽然掏出一枚金币，在指间翻转。
齐林看了他一眼：“又赌？”
“不赌干嘛，喝闷酒么？”
“赌什么？”
“赌那个船员——”伯奇歪着脑袋朝人群中努了努嘴，指着一个正在手风琴旁跳舞的胖子，“下一个转身会摔倒。”
话音刚落，胖子脚下一滑，“咚”的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酒水撒了一身，引来周围一片哄笑。
“……你作弊。”齐林面无表情。
“这叫预判！”伯奇笑得肩膀直抖，“再来！”
“……行。”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伯奇又提了三个赌。
赌火堆什么时候会爆出火星——齐林输了；
赌远处哪只海鸥会先起飞——齐林赢了；
赌一个趴在地上睡着的船员会不会说梦话——两人同时猜中了，算平。
“平局不算！得加赛！”伯奇不依不饶。
齐林端着酒碗，无奈地摇了摇头，火光在他的脸上映出暖色的光晕，倒影在身旁不知名的海水里。
那些船员的面孔偶尔会闪烁一下，眨眼间从一个白人变成了亚裔面孔，又从亚裔变成了金发碧眼的北欧人……那是海洋自由号上真实的乘客们，陷入睡梦后被卷进了伯奇的世界。
他们浑然不知，只是在梦里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唱歌、喝酒、跳舞。
齐林喝了一口朗姆酒，并且感叹这梦里的味道竟然这么真实。
很快，夜深了。
海风渐凉，火堆的光芒也暗了下来，船员们有的已经倒在沙滩上鼾声如雷，有的三两成群靠着小艇喝最后一轮。
篝火终于只剩下将灭未灭的余烬。
然后……
“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叫猛地从人群中炸开。
齐林猛地站起身，或者说他压根就没睡……毕竟梦里还能再睡一层么？
“那里那里那里！！”尖叫的人伸出手指，指向一个方向。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了岛屿的中央。
密林深处，一团蓝莹莹的微光正在缓缓上升，像是被海水稀释了的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渗透出来，照亮了半片天空。
“那是什么？”伯奇也站了起来，午夜蓝的傩面在微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齐林摇头。
伯奇盯着那团光看了三秒，语气却莫名的兴奋。
“去看看！”
齐林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事，但这个岛的出现太怪了……并非临时起意，仿佛是有另一个意识，在隐隐中告诉着他们什么。
两人冲进密林。
夜间的丛林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脚下的腐殖层湿滑难行，露水打湿了裤腿，不知名的夜虫在耳边嗡嗡乱叫，偶尔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中窸窣跑过。
伯奇跑在前面，身手矫健得不像个沉睡了这么久的人，他在藤蔓间穿行，偶尔回头冲齐林喊一声“快点”。
齐林跟在后面，根须暗中铺展在脚下，顺便充当着雷达的角色。
穿过一片高大的蕨类植物群，翻过一道长满青苔的碎石坡，面前瞬间豁然开朗。
他们终于到了光源的位置。
淡水湖。
白天取水的那片石潭，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
湖面不大，周围被陡峭的岩壁环绕，像是一只嵌在大地上的碗……可此刻，碗里的水在发光。
淡蓝色的莹光从水底升起，将整片湖面映成了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波纹缓缓荡开，每一道涟漪都带着光，像是有人在水下点燃了无数根冰冷的蜡烛。
这一幕简直美到令人心碎，不知情还以为银河倒灌了，齐林甚至一瞬间忘了这是梦。
然后……湖面炸了。
“轰隆！”
“伯奇你的梦能不能讲点逻辑啊！！”齐林在心中怒吼。
数丈高的水柱冲天而起，齐林和伯奇同时往后退了两步，湖水倾泻回落，溅了两人一身。
但没人开口怒骂，因为他们看到水柱落下的位置，一个庞然大物正从湖底缓缓浮起。
那个物品呈暗灰色，表面布满了厚重的水藻和矿物结晶，两扇壳之间的缝隙里，透出那股蓝莹莹的光芒……那是整片湖发光的源头。
是一个，远超现实认知的……
巨蚌！
齐林目测了一下体积，这东西的直径至少有三米，张开嘴甚至能吞下两三个成年人，光芒从缝隙中涌出来，在夜色中刺目通透，像是里面藏着一轮冷色的月亮。
后续赶来的船员们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珍珠！”
“一定是珍珠！老天爷！”
“发财了！兄弟们发财了！”
他看着七八个光着膀子的船员二话不说跳进湖里，水花四溅，他们像蚂蚁搬家一样齐心协力，咋咋呼呼地将巨蚌往岸边拖。
齐林站在岸上，看着这群梦中人欣喜若狂的模样，眉头不自觉皱起。
然后他转头看向伯奇，这股不安愈发明显。
伯奇站在他身边半米的位置，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没有欢呼，没有笑，甚至没有说话，午夜蓝的傩面在蓝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阴沉，黑曜石眼珠的光泽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远超之前见到蛇群的……
战栗。
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最底处的颤抖，像是某根被埋藏了无数年的弦，被什么东西猛然拨动。
“伯奇？”齐林低声喊了一句。
伯奇的肩膀抖了一下，扭头看了齐林一眼。
“没事。”他说。
声音沙哑，底气不足，和方才赌局上那个张扬到能把天捅破的男人判若两人。
齐林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
岸上，船员们已经将巨蚌拖了上来，湖水从贝壳的缝隙间哗哗流下，蓝色的光芒比方才更耀眼了，人群围成一圈，有人拿来了铁撬棍，有人扛着斧头，叮叮当当地凿着贝壳的边缘。
“用力！”
“快了快了！”
齐林的视线没有离开伯奇，身体的重心压得很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蓝光照亮了他半边面孔，将午夜蓝的傩面映成了某种近乎灰白的颜色。
“咔嚓——”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巨蚌的壳终于被撬开了。
两扇厚重的贝壳缓缓向两侧翻倒，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进去，正欲庆祝……
欢呼声戛然而止，那里面没有珍珠。
贝壳的内壁光滑如镜，泛着萤萤的蓝，中央的软体组织歪歪斜斜地铺着，像是一床潮湿的被褥。
而在那片“被褥”的正中间，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布料被湖水浸透后贴合在身上，勾勒出僵硬的轮廓，长发散开，湿漉漉地贴在蚌肉上，发丝间缠绕着细碎的水藻。
她的面容已经完全模糊了，五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只剩下一团光滑的、没有任何特征的肉色轮廓，连嘴巴和眼睛的位置都分辨不出，几乎已经泡发了。
这蚌中……竟然是具尸体，最重要的还不止这个……
齐林回头，看着伯奇的表情，这个人好像在开蚌前就已经提前预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