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光芒从巨蚌裂开的缝隙里倾泻而出,将周围十几米的密林染得如同深海。
四周死寂。
海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夜虫的鸣叫,甚至连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诡异的场景吞噬了。
女尸?
齐林站在原地,目光没有在女尸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转向了身侧的伯奇,从他身上看到了无言,无言下夹杂着些许战栗。
虽然他努力克制了,但溢出来的情感做不了假。
齐林眉头微皱,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梦境是潜意识的投影,这具巨蚌中的女尸绝对不会凭空出现……她一定是伯奇记忆深处某个极其重要的人的具象化。
可她到底是谁啊?
猜想总不能做无根之萍,齐林开始回想在尼伯龙根之戒中看到的那些属于余剑行的记忆片段。
一幕幕,一层层,像是洋葱一样剥离……可这个大老爷们的记忆里大多都是他自己和他爹,没有女性出现。
不对……是有的!
在那个逼仄的阁楼里,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有着金色的长发和灰蓝色的眼睛,五官深邃,有着欧洲血统特征。
余剑行的母亲!
但齐林的目光扫过女尸散落在蚌肉上的长发时,却又愣住了。
那头长发深黑似海藻,和照片里的女人完全不同。
发色不符,身形也略有差异……
既然不是母亲,那还会是谁?姐妹?妻子?该死的他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
伯奇他是单身吗?结婚了没?
齐林猜不透,但他知道,这具女尸对伯奇来说一定有着重要的意义……这是他不想看到的答案,因为那个女人的下场一定不怎么好,才会在梦中显现出这个样子。
“这……这是个死人啊!”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终于爆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刚才还满脸狂热、做着发财梦的船员们,此刻纷纷像触电般往后退去,火把的光芒在他们脸上晃动,照出各色复杂的表情。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一个身材瘦小的水手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脸色发白,“大半夜在岛上挖出个死人,这可是航海的大忌!海神会降罪的!”
好家伙,这是个迷信党。
“闭上你的臭嘴!”大副是个光头壮汉,他虽然也退了两步,但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那两扇巨大的蚌壳,“没看见这壳子会发光吗?就算没有珍珠,把这壳子敲碎了带回去,卖给做化妆品的品牌……咱们就赚发了。”
靠,大哥你还记得这是在中世纪的梦里不?你怎么会有如此先进的想法?
“你疯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敬畏,“蚌里藏尸,这是海妖的祭品,不能碰,绝对不能碰!听我一句劝,就地挖个坑,把她埋了,咱们赶紧回船上!”
“埋了?那这发光的壳子怎么办?”大副瞪着眼睛,手里的撬棍跃跃欲试。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老人怒斥。
贪婪、恐惧、怜悯,几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人群中炸开,争吵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演变成一场斗殴。
“都闭嘴。”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船员们齐刷刷地闭上了嘴,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伯奇缓缓直起身,他没有看任何人,面具朝向死死钉在蚌中的女尸上。
他沉默了很久,天人交战。
“抬上船。”伯奇吐出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人群瞬间炸了锅。
“船长!这使不得啊!”那个瘦小的水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带死人上船,整条船都会被诅咒的!我们会遇到风暴,会迷失航向,会被海怪拖进海底的!”
“我说,抬上船。”
伯奇的声音没有拔高,但语气中透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转过头,黑曜石眼珠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是死物,却在一瞬间有了感情……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暴君般的眼神。
大副咽了口唾沫,扔下撬棍,第一个走上前,其他船员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他们找来粗壮的藤蔓和木棍,手忙脚乱地开始捆绑那个巨大的发光蚌壳。
伯奇没有再看一眼,回头,似乎瞥了眼齐林,然后转身朝着海滩的方向走去,步伐略显僵硬,背影在幽蓝的蚌光和火把的交织下,拉得很长。
齐林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漆黑的密林里,脚下是腐叶断枝的碎裂声。
“你认识她,对么?”齐林在擦肩而过时,压低声音问道。
伯奇的脚步没有停。
“想不起来了。”他摇了摇头,声音缥缈,自身也陷入了一股迷茫,“我不知道,但看着她,这个位置会有点不舒服。”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
齐林默然。
在这个被梦厄侵蚀、记忆支离破碎的世界里,有些东西即使忘了名字,刻在灵魂里的东西也会如影随形。
……
回到海滩时,夜色更深了。
巨大的蚌壳被船员们用小艇艰难地拖回了古船旁,滑轮组发出牙酸的摩擦声,这个发光的庞然大物缓缓吊上甲板。幽蓝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半个船身,给这条破旧的帆船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齐林跃上甲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艉楼下方的安娜。
俄罗斯少女依然穿着那件黑色的天鹅绒长裙,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她的灰蓝色眼睛静静地看着船员们将巨蚌抬上甲板,看着那具面目模糊的女尸在蓝光中暴露无遗。
但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恐惧或疑惑……没有任何变化。
她冷漠得就像是在看一件普通的货物被搬上船。
齐林忍不住就想问一句:你还真是雕塑啊?
可安娜作为大巫,是这个梦境中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的“清醒者”,跟了伯奇这么久,拥有神秘来历……她应该知道这具女尸的来历,也知道她对伯奇意味着什么。
但齐林没有开口询问,他把这份好奇压在心底,打算等回到现实,再好好向这位大巫请教。
“起锚!升帆!”
大副的吼声在甲板上回荡。绞盘转动,铁锚破水而出,竹篾编织的巨帆在夜风中轰然鼓起,古船缓缓调转船头,离开了这座诡异的无名岛,再次驶入茫茫的黑暗海域。
齐林走到船头,双手扶着潮湿的船舷,任由海风吹打在脸上。
“正梦。”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公子,小生在。”乌鸦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现实里过去了多久?”
“大约三个小时。”正梦回答,“梦境里的时间流速正常了不少,可能因为梦核的情绪出现了剧烈波动,导致潜意识加速了场景的推演。”
三个小时。
齐林在心里默算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