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曹倬的打算是,建中靖国元年只干两件事,一是建设军队,二是理清财政。
现在,蔡襄居然提前完成了任务。
曹倬面前,就放着蔡襄整理的报告,他对国库的情况也有了解。
朝廷并不是真的拿不出钱发将士的抚恤,但是发了这部分钱,各地修缮水利、修筑城墙、雇佣民夫就没钱。
十万大军的抚恤和犒赏,不只是这十万人。
还有运粮的民夫,死亡的民夫家眷也需要安置。
更别说在战后,郭永孝大手一挥,直接免了几十个州的赋税和徭役。
这几十个州,未来三年,是不会为财政提供任何助力的。
这还只是军事上的,王安石变法搞得流民遍地,安置这些流民也需要钱。
而朝廷每年这点可怜的预算,又被各个派系盯着。
朝廷里的派系之争,并不仅限于新旧两党的争斗。
还有来自天南地北,不同地方的官员,要给自己的家乡争更多的利益。
你今年为家乡修了一条水渠,明年乡亲们就在家里摆你的生祠。
这还没算官员在其中贪污的情况,只算官员想做实事。
预算就那么多,你多吃一口,别人就少吃一口。
别人也不干啊,本来属于我们这边的预算,凭什么让你们吃了?
今年财政支出的预算中,就有二十三个州上呈了要兴修水利设施的奏章。
以往财政充裕的时候,这类奏章基本都是看也不看,直接批的。
但是,这些奏章,在曹倬手里已经按了两个月了。
曹倬解决问题的办法很简单,既然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那大家都别吃。
他只批了那些对基础设施进行维护的请求,要新修的则全部留中。
“把今年修新的水利设施的钱先砍掉,只保留修缮的部分。回头我去请陛下和太后,削减一下宫里的预算。”曹倬慢悠悠地说道。
随即,他又看向在座的所有人,说道:“诸公都是五品以上的高官,国家养士百年。今日,还请不吝伸出援手。”
“在座诸公或许政见不同,但都是愿意为国分忧的忠臣。枢密不必多虑,但说无妨。”韩琦立刻跟上,然后疯狂给文彦博使眼色。
文彦博很想装作没看见,曹倬刚开口他就知道曹倬要干什么了。
现在,派系利益和自己的政治道德,开始在脑海中疯狂打架。
“文相,你说呢?”韩琦见文彦博不说话,干脆直接开口问了。
文彦博脸憋得通红,这场景把欧阳修和富弼看得一愣一愣的。
曹倬和韩琦回京之前,文彦博是什么形象?
稳妥、老谋深算,保住了很多原本会被流放出京的旧党官员。
好几次欧阳修想犯浑的时候,都是文彦博拦下来的。
现在,文彦博居然被韩琦给架起来了。
新党现在基本被清理出朝堂中枢了,那么原本的旧党内部,不同的利益诉求之间,似乎就会开始起冲突了,新的党争似乎要开始了。
结果,现在是曹倬和韩琦抱团,把文彦博这个真旧党党魁给压得一点脾气没有。
文彦博被直接点名,自然不可能不表态,只能说道:“自然,枢密若有需要,只管说话就是。”
文彦博一发话,下面的那些官员,也不再矜持了,全都一股脑的跟上。
“好,诸公如此慷慨,倬替将士们谢过了。”曹倬面露感动神色:“既然诸公同意,那么建中靖国元年,汴京五品以上的官员俸禄减半,这事就定下来了。”
按照大周对五品以上官员的俸禄,还有冗官的程度。
整个汴京五品以上的寄禄官和差遣官俸禄全部减半,省出来的还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毕竟大周的官制是九品三十级的制度,从四品官开始,级别不仅分正和从,还分上和下。
也就是说,一品之中,分了四个等级。
官僚系统如此庞大,又奉行的高薪政策,每年光是发俸禄都是个巨大的开销。
现在曹倬大手一挥,五品以上,俸禄减半。
“还是不够。”顾偃开叹了叹气,说道。
十万大军,犒赏和抚恤,那不是削减点官员俸禄就能凑齐的。
这件事,关键就在于,这一战光是战争开销,就把王安石三年变法积攒的钱财耗了七八成。
“那就分期。”曹倬有些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分期?”顾偃开和张辅都愣住了,有些没听懂。
曹倬点了点头说道:“伤残者优先发放抚恤,身体健全者能发则发,发不了的在三年内补齐。”
“也只能如此了。”张辅叹了叹气。
他也不是不能体谅国家难处的人,为将士们争取应得的权利,这是他的职责。
他也知道,曹倬肯定会最大限度保证将士们的权利。
但凡能多榨出一文钱来,曹倬肯定不会不榨。
“稚圭。”曹倬突然抬起头来,看向韩琦。
韩琦一愣:“怎么?”
曹倬说道:“可否以朝廷和开封府的名义,向汴京的大族和富商借钱。再命工部打造一个腰牌,凡是慷慨解囊者,可以获得官府发放的腰牌。”
“倒是可行,但是这腰牌有何用?”韩琦一脸懵逼。
曹倬想了想,看向文彦博说道:“宽夫,你委屈一下。”
文彦博:“啊?”
曹倬说道:“请文相公开宣称,你只在有腰牌的店铺花钱。”
“噗~!”韩琦刚喝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他明明可以直接抢,却还要发给这些富户和大族一个没什么实际用处的腰牌。
他真的我哭死。
“额...枢密,他们要是不借怎么办?”文彦博有些犹豫。
曹倬看向文彦博,笑着说道:“王安石虽然搞了一场闹剧,但是至少有一个优点。涉及到将士的事情,他不会有这么多顾虑。”
历史上的王安石对军队的改革实际上也不靠谱,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王安石至少是不会克扣军队待遇的。
这一世,王安石还没来得及对军队下手,再加上伐夏战争参与的都是精锐。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短了军队的抚恤和犒赏。
你只有对真正的精锐越好,裁撤老弱和兵痞的时候底气才越足。
有钱要发,没钱抢钱也要发。
韩琦此时安慰道:“文相不必担心,不是还有开封府的名义吗。我管着开封府,骂名咱们俩一起担。”
文彦博心里苦啊,这是骂名的事儿吗?
汴京那些所谓的富户,和多少朝堂官员有关系,这其中又有多少是他们旧党的人。
这话他但凡敢说出去,旧党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但是文彦博毕竟是有政治理想的人,他是想让国家好起来了的。
与王安石的敌对,也不过是政见的不同。
退一万步,哪怕抛开理想不谈,只说利益。
好不容易爬到现在这个位置,被人尊称一声“文相公”,要是因为得罪曹倬把官给丢了,似乎比得罪下面的那些旧党更严重。
毕竟就他对曹倬的了解来看,自己被旧党围攻,曹倬肯定会护着自己。
只要曹倬把他看成了自己人,就不会把自己随意抛弃。
这是政治信誉,和他是什么出身,是什么党派无关。
但是自己要是因为得罪曹倬而被撸了,旧党恐怕没几个人能站出来为自己说话。
倒不是说旧党官员没一个好人,而是这帮人…实在是太菜了。
当初王安石当政的时候这帮人都自身难保,还要靠自己保护。
现在来个曹倬,他们就更斗不过了。
要不...自己还是彻底投靠曹倬这边算了,什么新党旧党,一边玩去。
曹倬现在才二十六岁,看起来手段也算稳重,不会像历史上一些胡闹的执政者一样乱出招。
只要他别像孙策那样英年早逝,或者像袁绍那样死得不是时候,青史留名是一定的了。
哪个男人能拒绝青史留名,族谱单开一页呢?
一代名相,这个历史评价对于文人来说毫无疑问是极其诱人的。
下方,几个旧党官员盯着自己,似乎在等着自己的决定。
文彦博睁开眼睛,声音平淡而坚定:“好。”
话音刚落,这几个旧党官员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完了,党魁都跳槽了,怎么搞?
将士们的抚恤金和犒赏有了着落,曹倬算是松了一口气。
最重要、最紧急的事情解决了。
只要军队不出问题,曹倬就有足够的时间和信心,一点一点地把朝政理顺。
处理了一天的政务,曹倬回到了府中。
沐浴之前,打了一套太极拳。
现在的曹倬可惜命了,毕竟掌权了嘛。
曹倬现在是每天早上一套八段锦,中午一套五禽戏,晚上一套太极拳。
不仅自己练,还要带着妻妾们一起练。
喝水只喝开水,喝酒的频率也降低了许多。
吃食上,也开始少油少盐。
这个时代的生产力,已经足够让曹倬这种阶层的人,在饮食上接近现代人的水平了。
因此,少油少盐是相对曹倬以前的吃法而言的。
虽然新鲜蔬菜贵,但隔几日曹倬还是要派下人去采买。
荤素搭配、营养均衡,适当锻炼,趁早养生。
总而言之,曹倬对自己寿命的预期,是向章总看齐的。
倒不是曹倬有多么自律,而是凡事都有取舍。
自己想长寿,但是这个时代的酒是甜的,再加上饮品少,想完全戒掉是不可能的。
色也是不可能戒的,最多稍微节制节制。
既然酒色戒不掉,就只能从其他地方做出牺牲了。
吃,少点糖油混合物的快乐。
动,养生一条龙搞起来。
喝开水,不能再图省事了,水必须烧开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