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尚书、侍郎全员到齐,尤其是兵部的堂官们更是面容严肃。
御史台的御史和谏院的谏官,比平时多了一倍。
不仅如此,怎么五军都督府的武将也来了?
不仅是都督,副都督和大汉将军也都坐在下面。
几位相公坐在上面,没有了往日轻松的神情。
枢密院的主要官员,一个个也都紧绷着身子,正襟危坐。
这是…谁犯天条了?
不过这些官员虽然被吓了一跳,但也没有太过紧张或害怕。
毕竟,这么大的阵仗,肯定不是针对自己的。
“军报传阅给后来的官员。”曹倬的声音在厅内响起。
几个吏员拿着誊抄的军报,便上前分发。
曹倬之所以搞这么大阵仗,当然不是真的要开战。
而是要营造一个事态严重的氛围,好为后面的事情做铺垫。
说穿了,打回鹘这个事情,在军事上并不算什么大事,真正的敏感点是政治上的。
对外涉及了党项人的态度,对内则涉及到顾偃开的西军。
这件事的关键点在于,不能拖,调兵必须快。
否则在党项人眼里,这个大哥就是靠不住的,不能帮自己出头的大哥,自己还那么忠心干什么?
到时候和回鹘人一起来抢大周城池还是小事,万一倒向辽国,掏了沙西部乌尔骨的后方,可就不是小事了。
因此,最优解必定是直接以熙河兰会路的一千西军为将官骨干,征调乡兵和厢军为士卒,讨伐回鹘。
但是同为掌握兵权的托孤重臣,曹倬不能给顾偃开任何被自己算计的错觉。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顾偃开自己开口。
这是谨慎,也是尊重。
分发完之后,曹倬扫视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一个容貌俊秀的青年吏员身上:“沈括。”
“在!”叫做沈括的青年没想到自己能被点名,连忙应声。
曹倬指了指他说道:“你坐在前面来,记录。”
“是。”沈括声音有些颤抖,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参与会议,就能被点名做记录。
而且还是曹倬亲自点名,他一时间激动不已。
他不断深呼吸,平复心情,来到前方的桌案前。
“既然人都到齐了,也都看了军报,议政开始吧。”曹倬此时再次出声:“王韶的军报,诸位有何议论?”
邓绾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有发言的意思,便立刻出列说道:“令君,卑职以为即将入冬,兴兵于我不利。
更何况回番劫掠我州县,已被西军将士击败,我军威严已彰。至于党项人,本为逆番之后,如今不得已而归附,何必在意。
就算要征讨回鹘,也应该待开春之后,以党项人为先锋,我大兵自后督战。”
一时间,不仅仅是厅内的官员,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曹倬都差点没绷住。
邓绾当小人还是太权威了,真是把藩属异族当日本人整。
别的不说,邓绾就不该在大周,就该穿越去大明。
高低能整出个和高淮乱辽差不多的烂活,给大明制造一个除了建奴之外的其他外患。
还好,在曹倬手里,邓绾的角色定位,一直都是吸引火力,让别人骂的。
那些最难听、最难以启齿,也是最容易被后世人戳脊梁骨的话,全让邓绾来说。
邓绾脑子也很清醒,知道曹倬需要自己扮演什么角色。
曹倬主政,并且很年轻。
不出意外的话,自己以后的仕途就掌握在曹倬手里了。
想要往上爬,总得付出点什么。
自己论治理民政的能力不如章衡、王韶,论治军和统兵更是一窍不通,何况还有那么多将军,也轮不到自己。
论直言敢谏、秉公执法,不如包拯。
论对经学典籍的研究,自己也不如黄裳。
思来想去,自己唯一的长处,好像就是不要脸了。
扮演小人,说一些曹倬不方便说的话,或者凸显曹倬的明智仁德,这是自己的长处。
果然,邓绾话音刚落,武将们就先坐不住了。
“邓御史,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最先坐不住的是顾廷烨:“党项如今已然归附,便是我大周百姓。岂有坐视百姓被劫掠之理?
更何况抛开党项不谈,回番此前劫掠瓜州,也仅仅是被击退,回番并未请罪补偿,岂能坐视不理?
若我大周无动于衷,让周边小国如何看我等?如此,人心岂不全往辽国而去?”
说着,顾廷烨上前,看向曹倬:“令君,卑职请带西军兵卒两千,与王部堂合兵伐回,三月之内必将回番驱逐出党项居所。”
“顾将军年轻气盛,你不懂国家大事,也属正常。”邓绾笑眯眯地说道:“去岁陛下御极,改元建中靖国,意在无为而治。
世宗在时,灭西夏、党项民人归附,实乃武功之极盛。然大战之后,国库空虚、民生有损,世宗皇帝本意也是休养生息。
陛下如今遵世宗皇帝之意,以恢复民生为国策。若贸然开战,军资之费,亦属巨大,必于民生不利。
依我看,此前瓜州之战已震慑回番,此时便请陛下下诏斥责便是。至于所占党项人数百里,我观舆图,多贫瘠沙漠之地,绿洲极少。
更何况,又非我大周疆土,不必急于驱逐。待来年开春,若陛下斥责之后回番仍不撤走,再以我大兵在后,令党项人自讨之不迟。”
“邓御史此言差矣!”
此时黄裳站出来反驳了:“什么叫党项之地非我大周疆土?自太宗时,便一直说要收复汉唐故土。
难道只有水草丰美、土地肥沃之处才叫故土,贫瘠沙漠便不是故土了?那生活在贫瘠之地的民人,也不是我中国之民?
党项人,自隋朝便请附中原,邓御史安能以外族论之?既然是我中国之人,又岂能坐视他们被劫掠?”
邓绾笑道:“冕仲,你这话就过了。若是前朝版图都是故土,汉宣帝便在西域设都护府,难道西域也是我大周的疆土?”
“当然!”黄裳直接大声应道:“西域当然是汉唐故土,有何疑虑?”
“若西域是汉唐故土,那回鹘人如何处置?岂不是,应该与回鹘人开战?”邓绾说道。
黄裳:“当然!回鹘人窃归义军旗号,割据西域以自立,早该讨灭。此时留着他们,无非是我大周腾不出手罢了。
他日理顺民生吏治,国力强盛之时,自当出兵西域,斩曹休之头,收回西域,也收回归义军旗号。”
黄裳和邓绾的辩论,并没有引起韩琦等宰相和原尚书省官员的站队。
人事即政治,邓绾和黄裳都是曹倬提拔起来的人。
他们的辩论,实际上就不是真的辩论。
大家都心知肚明,实际上就是曹倬在给这件事情,甚至归义军乃至整个西域定调。
辩论的输赢,能代表的不是他们水平的高低,而是曹倬本人对此事的态度。
不过这些,只有经常参与会议的官员才知道。
这些官员就是韩琦、文彦博为首的几个宰相,以及能直接接触曹倬的六部尚书。
五军都督府的武官,以及那些第一次参与会议的御史和谏官可不知道,立刻顺势开始了大讨论。
曹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整个过程,曹倬一直在观察顾偃开的反应。
在曹倬看来,顾偃开这个老将还是非常在乎国家疆域的,而且也一直渴望着沙场建功。
这种小场面,让他亲自出马当然不可能,但确实也让顾偃开动了心思。
至于其他三位都督,南军内部派系众多,主要是两位大汉将军在搞内斗。
一个是曹倬的族弟曹化,一个是郭盛的心腹宋墨。
两人都快打出狗脑子了,郭盛想掺一脚都没办法。
至于北军的英国公张辅,年纪也太大了,军务只要交给了女婿元仲辛,而元仲辛那边曹倬早通过气了。
最后便是老岳父赵德昭的西军,赵德昭是玩了多少年政治的老狐狸了。
以前赵匡胤常年在外打仗,赵德昭可以说是赵匡义一手带出来的。
你可以质疑车神的军事水平,但你不能质疑一个被车神手把手教出来的老狐狸连眼前这个局面都看不破。
所以,老岳父自然是不可能拆女婿的台的。
更别说,赵德昭家里最近有些事情。
这老头人老心不老,五十多岁了看上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姑娘了,要纳妾,结果宋国公夫人不同意,两口子闹矛盾呢,也没工夫插手军事。
见吵得差不多了,再看顾偃开开始沉思,曹倬便发话了:“好了,都不必吵了。
此事我意已决,调一千中军士卒到熙河兰会路,征调兵卒讨伐回鹘。”
“令君,此事恐怕不妥。”顾偃开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中军将士本就戍守多处,又要守卫宫禁、西京洛阳、以及汴京周围各处要地,怕是不可随意调动。”
顾偃开缓缓说道。
他对曹倬是服气的,毕竟以曹倬手里的权力,想要架空他们这些老将并非不能做到。
并且曹倬的中军承担了最多的职务,因此同为五军,曹倬的中军在五军都督府内值守的人数是最少的。
这也就意味着,曹倬在京城能直接调动的军队,是五位都督里最少的,只有几百人。
所以,在顾偃开这些老臣看来,曹倬虽然年轻,但确实是可以托付大事的人。
“不如我再调两千西军兵卒前往西北,听从王部堂调遣。”顾偃开说道。
曹倬若有所思,随即摆了摆手:“此次伐回非国战,不宜大动干戈。就命王韶领西北一千兵卒,征兵讨伐便是。”
一千西军士卒,无论从装备、军队素质还是文化程度来看,在地方军队上当个都头都是没问题的。
一千西军,要是王韶极限爆兵,拉起四五万人不成问题。
见顾偃开没有意见,曹倬也不早顾虑,直接命兵部和枢密院,联合给王韶下了钧旨。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同时也是为了让中军的少年们见见血,曹倬还是调了五百中军士卒开赴西北。
这其中,自然就有盛长枫所带领的,由勋贵子弟组成的都。
见到曹倬如此安排,本就没什么不满的顾偃开,此时心里更是感慨曹倬处事公正。
……
“于时周少帝建中靖国元年,余以弱冠,蒙烈圣钦爱厚恩,以笔帖式直入尚书省,随之左右。初与会,烈圣命余记录议政,诚惶不已。唯恐有错漏之处,辜负烈圣大恩。”
———沈括《梦溪笔谈·卷十二·永汉三十四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