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兵古星造化地内,
时光如水,静谧流淌。
转眼十多年过去,生命古树下,李清绝周身的乌光魔气,已臻至一个极致,
万道和鸣之声愈发清晰,仿佛有开天辟地般的道音在其体内回荡。
那是一种质变前的征兆,一旦功成,便是真正的混沌体出世,届时她的战力、资质等种种方面,将迎来一个质的飞跃,
便是未“成道”,直面禁区至尊,亦可“一战”。
然而,这最后一步,却如天堑横亘在前。
还差两种本源,看似不多,但每一种都需是能“压胜”,能调和万道,能作为混沌体最后蜕变“引子”的至强体质本源。
到了她如今这一步,这等本源,若不算之前重复吞噬的,莫说两种,便是一种,也很难满足条件了,尤其是当真正只剩最后一种时……
不远处,谭霖静立于古树之畔,
他的眸光幽深,遥望天兵星外的无垠星空,似在推演着什么。
天菱与郭子骞皆在身边修行,气息沉凝。
天菱经他上次“补偿”之后,一些话挑明,心境似乎圆融了许多,与神玥的轮流更替也似有进益,相辅相成,气息隐晦而强大,
修为彻底巩固在了准帝七重天巅峰,随时可以突破到下一个台阶,但她也如李清绝一般,开始压制自身。
郭子骞则沉浸在自身的道与法中,道则如龙,战意凌霄,正在准备向准帝五重天的壁垒发起冲击。
唰……
忽一日,
谭霖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转而看向不远处的天菱与郭子骞。
他并未言语,只是心念微动。
嗡……
这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道韵自他周身弥漫开来,并非杀伐,亦非禁锢,
而是一种如纱如雾的隔绝之力,悄无声息的将天菱与郭子骞所在的区域笼罩。
哗!
刹时间,
正在修行中的天菱与郭子骞,只觉心神微微一荡,察觉是谭霖的手段后,秉持着对其的绝对信任,顿时放开警惕,
而后他们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悟道境,对外界的一切暂时失去了感知。
原地,他们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气息平稳,但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已然注定是一无所知。
做完这一切,
谭霖这才缓缓转身,看向盘坐在生命古树下,气息已臻至巅峰,仿佛只差临门一脚的李清绝。
他的目光平静,却又深邃得令人心颤,摄人心魄。
蓦地,李清绝似有所感,从深层次的修炼中缓缓苏醒,睁开了那双孤寂如夜的眸子,望向师尊。
“师尊?”
她轻声开口,嗓音中带着一丝疑惑。
哒……哒……
对此,谭霖没有说什么,只是缓步走到她身前,
而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李清绝瞳孔骤缩,心神剧震的举措。
唰……
他并指如刀,指尖顷刻间便缭绕起一种宛若世间大道返璞归真,能切开一切万物的锋芒,随即毫不犹豫的,点向了自己的眉心仙台!
嗒!
“师尊!不可!”
看到这一幕,李清绝花容失色,几乎要失声惊呼,下意识的就要出手阻止。
但谭霖的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且有一种无法打断的决绝。
当其指尖触及自身眉心仙台的刹那,没有鲜血迸溅,也没有什么骨骼碎裂之声,
有的只是一种仿佛源自生命最深处的,令人神魂都为之悸动的波动,转而开始荡漾开来。
嗤……
一声轻响,如同某种屏障被洞穿。
下一刻,
“一点”璀璨到极致,仿佛凝聚了世间一切不灭无敌之真意,且流淌着盛金色神辉的本源,
被谭霖以无上法力,硬生生的从自身仙台深处,一点点的“挖”了出来!
那本源具现到外界,肉眼可见浓缩得不过拇指大小,但感知上却沉重如一片古星域,
甫一出现,便让整个造化地的道则都为之掀起了一抹细微的颤动!
这本源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金色,内里仿佛有无数细密的,永恒不灭的纹络在流转,
生生不息间,散发着一种万法不侵,万劫不磨的至高道韵。
不灭金身本源!
而且是由谭霖一步步淬炼、蜕变,在很早的时候,便一次次针对过往境界重修,趋于圆满,如今已经臻至准帝七重天巅峰,只差两步便可大成的本源,
甚至因为谭霖自身前世大道感悟的位格高深,底蕴恐怖,其在品质上绝对要远超过往的任何同阶不灭金身的本源!
嗤……
只是在这躯壳内大部分本源离体的刹那,谭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了一瞬,
他周身那浩瀚如星海的气血轰然一滞,随即飞速衰弱下去,连带着他那原本深不可测的气息,也出现了明显的滑落。
仿佛一颗熊熊燃烧的恒星,骤然失去了核心的光与热。
但他青衫下挺拔的身躯依旧如亘古神山般巍然不动,
唯有此刻那伸出的手掌微微有些颤抖,掌心中,那点金色的不灭本源静静悬浮,散发着诱人而无上的光辉。
“拿去……”
谭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赫然已经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与沙哑。
说话间,他已将那点本源,递到呆若木鸡的李清绝面前。
这一刻,李清绝真的彻底僵住了。
她愣愣的看着师尊掌中那点璀璨的本源,又抬头看向师尊那骤然变得苍白,气息衰弱的容颜,
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刺痛,仅是瞬间便要冲垮她所有的理智。
她……要疯了……
“不……不!师尊!不可以!不要这样……”
很快,她猛然摇头,
声音中带着自能够独当一面以来,前所未有的颤抖与惊慌,
哒……
她甚至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仿佛那点本源是世间最可怕的禁忌毒药。
“弟子不要!绝不要!师尊,快将它收回去!收回去啊!!弟子求您别这样……”
她眼中已经盈满了水光,
其中万千情绪交织,有震惊,但更多的是恐惧,是心痛,是万万不敢置信。
她怎能要?
她怎敢要?
这是师尊的本源!
是不灭金身本源!
何况昔日她的哥哥……
不也是不灭金身吗?!
自最初修习《噬源真典》开始,这世间任何一种体质本源,哪怕再稀有,再强大,她都告诉自己,可以为了大道,为了变强,
为了能有朝一日站在师尊身边,让对方正视自己,为了能在红尘中争渡长生,而去夺取,去吞噬。
可唯独不灭金身!
唯独这一种体质!
对她而言,这是禁忌,是绝不可触碰的逆鳞,是深藏心底最痛也最珍贵的执念与寄托!
吞噬不灭金身本源?
这在她看来,与吞噬自己兄长的本源何异?
尤其是此刻挖出这本源的,还是自己的师尊!!
昔日那羽化神朝,不就是为了哥哥那身特殊体质,才将之强行带走的么?
若哥哥和自己一样,平平无奇,是否一切便都不同了?
她今日吞噬这本源,与羽化神朝,又有何异?
即便她理智上告诉自己并非如此,可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抵触与痛苦,几乎让她快要窒息。
“师尊……求您……收回去……,弟子怎么能够呢?!弟子不蜕变了,弟子不成道了,行不行……”
李清绝的声音已带上了哽咽,
她看着谭霖那依旧宛若古井不波,却明显衰败了许多的面容,
这一刻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无妨。”
谭霖看着徒弟眼中滚动的泪光,心中亦是微微一叹,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为师有生命古树,此乃不死神药,在滋养方面更有奇效,后续弥补本源,并非难事,
即便此番损耗过大,但假以时日,总能恢复过来,无非是花费一些时间罢了,伤不了根基……”
说到这里,他言语微顿,看着李清绝,声音转而放缓了些:
“而你如今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差这最后的两种‘压胜’本源,
为师这本源,正好作为你最后蜕变的‘引子’之一,
至于另一味异种本源,为师亦有计较,你先将这本源炼化……”
“不!我不要!!!”
李清绝螓首疯摇,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那绝色却也变得苍白的脸颊滑落。
嘀嗒!
啪嗒……啪嗒……
泪水摔在地面上,砸得稀耙烂……
李清绝看着谭霖掌中的本源,眼神中的恐惧与抗拒愈盛:
“弟子可以等的!可以再去想办法寻!宇宙浩瀚,未必没有其他合适的本源!师尊,此法不可行!绝对不行!”
她近乎快要语无伦次,
只是一味的反复拒绝,她的纤手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也浑然不觉。
跟前,看着弟子如此激烈的反应,谭霖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李清绝的抗拒来源于于哪里。
不灭金身,对其而言,确实为难了些,
让她吞噬不灭金身本源,莫说是自己,哪怕是一不认识的路人,也很难下手。
但……愈发严峻的成道局势,却由不得她!
这一大世风云诡谲,禁区至尊虎视眈眈,地府、仙陵、轮回海、霸体祖星,另有圣灵祖庭等势力暗流涌动,
而这一大世若不成道,待不死天皇那大敌涅槃功成,至少往后数十万年,都很难再有机会。
在这样的情况下,李清绝若能早日蜕变为混沌体,一举成道,
方能拥有初步的自保之力,成为他未来接续不灭金身断路,同样成道,乃至后续布局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如此,牺牲自己部分本源,虚弱一段时间,换来弟子道途通畅,战力飞跃,先成道带动后成道,在他看来,无疑是值得的!
当然,若眼下他自己便有把握接续起不灭金身之前路,他也不会废这般多的曲折了……
“清绝。”
思及至此,谭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少有的严肃:
“大道争锋,岂能如此踌躇不前?
不灭金身只是体质,是承载修士大道前行的‘舟’,是登临绝巅的基石之一,而非枷锁,
莫要自己编织一个套子将自己束缚进去,你修行《吞天魔功》,只要能秉持初心,不嗜杀、滥杀,可曾见过为师说过你半个字?
前番为师带你多次外出,任由你掠夺他人本源,你自己可曾觉得不妥?为师可说过不妥?
这都是修行该有之理,那些修士,无不曾在帝关前留痕之人,既留痕,便也意味着他们做好了杀与被杀的准备,凡事也就由不得他们……”
他凝视着李清绝泪眼朦胧的眸子,一字一句道:
“你,太过着相了!
执着于表象,困囿于心结,如何能窥见大道真谛?如何能在这残酷的世道中登临绝顶?
你这般,若他日惨剧再次发生,又真的有能力,去护住自己想要存续的事物吗?坚持自己所想要坚持的吗?”
闻言,李清绝娇躯剧震,
嘀嗒!
嘀嗒……嘀嗒……
她的泪水流淌得更急了,却全程咬着嘴唇,只是倔强的摇头,不肯去接那近在咫尺的本源。
而见她如此固执,谭霖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复杂,但旋即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冰冷取代。
他知道,对方心中的抵触,不是他这只言片语,能够化解的。
“罢了。”
念头流转,谭霖忽然收回了递出的手,将那点金色的不灭金身本源重新纳入己身。
虽然他气息依旧虚弱,但动作却干净利落。
气息回转攀升,他不再看李清绝,缓缓转身,然后朝着造化地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失望话语,回荡在寂静的造化地中:
“朽木不可雕也!”
话音落下,
哒……
他一步迈出,身形已然出现在造化地边缘,再一步,便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原地虚空中一层淡淡的涟漪。
“师尊!”
原地,李清绝看着师尊决然而去的背影,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慌与悔恨淹没。
她不是不明白师尊的苦心,不是不知道师尊是为了她好。
可是……那不灭金身……
“师尊……我……”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已然远去的衣角,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师尊生气了!
师尊对她失望了?!
这个认知,好像比让她吞噬不灭金身本源的举措,更让她痛苦万分。
她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师尊消失的方向,泪水继续无声滑落,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连周身的气机都变得紊乱。
…………
北斗葬帝星,东荒北域。
这些年来,自圣灵祖庭、地府、凰巢、羽化神朝、神组织等巨擘势力掀起无尽波澜,
连带着这片古老的大地,也远不复原有的“平静”,
迄今为止,暗地里,北斗五域上的各大道统,都在进行着一些隐秘的调整与迁移。
此时此刻,
天池山脉,池家族地。
昔日钟灵毓秀,云雾缭绕的仙家圣地,如今赫然显得有几分空旷与寂寥。
连绵的宫阙楼阁,大多已人去楼空,
只有少数一些区域,还有零星的修士气息与阵纹光华闪烁,那是一开始便不愿离去,或是负责最后收尾的池家族人。
族地深处,有一处巨峰,这峰顶悬崖,名为“合道崖”。
此处有前人道则纹络遗留,以至于仙台之下的修士登顶于此,只会觉得罡风凛冽,
因此般环境可磨砺修士心志,更能接引天地道则,素来是池家历代杰出子弟的悟道静修亦或是禁足面壁思过之所。
许多年前,
如今满星空的大势力中,几乎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不灭金身谭霖,
世间除了昔年那些亲眼见状了事情经过的池家族人,又有几人还记得,那人初至北域,暂住池家时,曾因一段往事,被“禁足”于此一段时日?
此刻,合道崖上,罡风依旧呼啸,却有两道绝代的清丽身影,正临崖而立,凭栏远眺。
其中一女,身着碧绿束腰长裙,身姿高挑曼妙,青丝如瀑,未加发簪束起,只柔顺的披散在白腻得发光的肩背,随风飘飘,
这衬得她容颜愈发清丽绝伦,气质空灵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身遭有无尽先天道韵自主萦绕,
此女自是池家先天道胎的池瑶无疑,
经过这些年来的修行,自前番援手项家后,她的修为已然臻至准帝七重天,
眼下气息更是圆融通透,与天地大道相合,立身于此,仿佛与这片山河融为了一体。
而在她身旁,妹妹池璇一袭鹅黄色纱裙,
眉眼与她有九分九的相似,却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灵动与娇俏,身量同样玲珑有致,
其的修为逊色池瑶些许,却亦是不凡,已达准帝五重天,周身有淡淡的灵光缭绕,仿佛汇聚了天地间的灵秀之气。
日居中天,四下罡风仿佛愈发猛烈了几分,
呜……
但到了二女的这般境界,崖顶这点罡风,对于她们而言,或许用一句和煦来说,更合适?
若非如此,二人恐怕也不会兴致所致,登顶远眺了……
双姝面前,正摆着一方白玉石桌,桌上有一套精致的茶具,壶中热气袅袅,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道韵茶香。
仔细看去,那茶叶形状奇特,道纹天生,三两片模样都不一样,赫然是如今那外界早已绝迹,连顶尖势力都愈发珍视的悟道古茶树茶叶!
只是随着二女待在崖顶的这半日过去,壶中由两片茶叶泡的茶水已不多,近乎见底,茶水即便再加水也没了什么味道与神异。
“这悟道茶,是越来越难得了。”
池璇素手执壶,为自己和姐姐斟了最后一杯茶,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她轻叹一声:
“族中记载,好像是数百年前开始,不死山中便再无悟道茶叶飘出外界,我们手中这些,还是族中的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