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如今也所剩无几了,姐姐,你说这不死山中,是否发生了什么?连悟道古茶树都沉寂了?那些个至尊既然沉寂,每年的茶叶应该也不会‘封锁’吧?
莫不是那些禁区子、鹰犬坐骑所为……”
听到这话,池瑶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氤氲的道韵让她眼眸愈发清澈。
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以及山间那些所剩不多的三三两两族人,缓缓道:
“禁区之事,非我等如今能够揣度清楚,不必深究,珍惜眼下便是。”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池璇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目光也投向山下那些的稀疏身影,
忽然,她眉黛微蹙:
“迁移事宜大体已定,大部分族人都已分批悄然前往我们那几处隐秘所在,
只是……项家那边,项砾世伯那些人,还有我们池家的几位叔祖,太过固执,任凭我们说破嘴皮,也不愿离开北斗,说什么‘生于斯,长于斯,死亦当葬于斯’……真是让人头疼,
最近有消息传,火魔岭那尊大成圣灵早年所入的那处秘境,近来已经有了动静,料想要不了多久,便会回转了,届时……”
说到这里,她不再多言。
池瑶闻言,也是轻轻一叹,清艳的脸庞上露出一丝无奈:
“老一辈的念想,可以理解,
北斗是他们的根,也是我们池、项两家传承了无数岁月的第二祖地,
骤然要他们背井离乡,去往陌生的星域,心中不舍,亦是人之常情,
此事……急不得的,但我们这样留下来,这般慢慢劝下去,也不见得最终能够见效,最后说不得,便要已绝对实力,强行将之带走了……”
话落,双姝陷入了一时的沉默之中,只有崖顶的罡风呼啸而过,卷动她们的衣袂与发丝。
良久,
池璇忽然转头,看向身旁的姐姐,目光微微有些闪烁,而后似有深意的问道:
“姐姐,说起来,这合道崖……你还记得吗?当年,那人拒婚后,便是被‘禁足’在此呢,亏当时天真的我以为,那个家伙吃尽了苦头,觉得解气不少……”
闻言,池瑶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池璇却似没有察觉到姐姐的细微变化,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不过说着说着语气中却带起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那时候,他也还是个化龙小修士,被虞山族祖变相软禁在此……
我还记得,有一天雨夜,电闪雷鸣,罡风比今日更烈……
我其实知道的,那天夜里,姐姐你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登上了这崖顶,在这里……陪了他大半夜。”
说着,她转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池瑶,轻声问道:
“姐姐,当年……你其实也是喜欢他的,对吗?”
崖风忽然变得更猛烈了些,吹得池瑶碧绿的裙裾猎猎作响。
她沉默着,望着远处云海翻腾,眸光悠远,仿佛穿越了数百年的时光,
回到了那个雨夜,回到了那个神俊少年独自立于崖边,孤身经历风吹雨打的淬炼,背影孤寂的时刻。
唰……
许久,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看向杯中残余的茶汤,唇角泛起一丝极淡,却蕴含着无尽复杂的怅然笑意,轻声道:
“喜不喜欢……重要吗?往事如烟,我们……自有我们自己的路要走。”
她没有直接回答,
但那一声叹息,那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追忆与黯然,却已说明了一切。
池璇看着姐姐这般神态,心中也是微微一酸。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患得患失?
当年那个少年,实在太过惊艳,惊艳得整个世界仿佛都是围绕其转动一般,让她们很难不注意到对方,
其以一种近乎“离奇”的方式闯入她们的世界,也进入了她们的心扉。
只是,落花有意,流水终究太过遥远。
她们与他之间,如今数百年过去,隔着这浩瀚星海,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更不知其在何处……
“是啊,他有他的道,他的路,他的……‘人’。”
池璇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复杂。
末了,姐妹二人相视无言,唯有风声呜咽。
壶中茶已尽,杯中亦空。
池瑶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轻声道:
“时辰不早了,下山吧,项家那边,明日我亲自再去一趟,看看能否说动项砾世伯,毕竟这种事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的好……”
池璇也站起身,螓首轻点。
然而,
就在双姝准备离开这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合道崖时,她们的身形,却同时在下一刻怔住了。
原来,崖边,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身影。
一袭简单的青衫,身姿挺拔,黑发束起,面容神俊,眉眼幽深……
来人正负手而立,静静的望着她们。
沙沙……沙沙……
这一刻,崖顶略显炽烈的日光洒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令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仿佛已与这片天地,这座山崖融为一体,不知来了多久,丝毫不显突兀。
“两位世妹,别来无恙。”
许是见二女视线看来,谭霖淡淡的嗓音响起,如同清风拂过山涧,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淡淡感慨。
闻声,池瑶与池璇,彻底怔在了原地。
她们默默的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置身梦境。
是他?
真的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所为何事?
总不会是来寻人的吧?
数百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太多东西。
她们已从昔日情愫懵懂的少女,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更名动诸天万域的女准帝,如今也执掌家族,历经风雨,心智成熟。
可当这张脸再次出现在眼前时,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与情感,却仍旧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冲垮了所有的表面平静。
池瑶看着他,
这一刻,她那清艳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波澜泛起,
是踌躇,还是茫然?
但或许更多的,是不敢置信,但诸般种种,却都最终化作一片复杂的注视。
她丹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却发觉话到嘴边,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相比起她,池璇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她那双灵眸在一点点睁大,
随即,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一丝幽怨,还有一丝酸楚,亦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在眼中交织闪过。
哒……
她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却又生生顿住,只是紧紧咬着下唇,望着谭霖。
数百年的默默关注与听闻他的传说,纵然期间见过两面,但那是何其的短暂?
那些遐思,此刻尽数化为无言的对视。
呜……呜啦……
罡风呼啸,却吹不散崖顶这骤然凝固的气氛。
最终还是谭霖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目光扫过石桌上空空如也的茶壶与茶杯,和煦一笑:
“方才可是在饮茶?倒是我来得不巧,扰了两位世妹的雅兴。”
说着,已经从壶中残存的茶韵,识出二人方才所饮何物的他自然而然的走到石桌旁,而后衣袖轻轻一拂。
哗……
下一刻,
在池瑶与池璇略显惊异的目光中,
足足一二十斤堆积如小山,道纹天成,散发着浓郁道韵的悟道古茶树茶叶,就这般轻飘飘的出现在了石桌上!
那浓郁的道韵与生机,比她们刚才饮用的那些族中存放了不知多久的茶叶,不知强盛了多少倍!
“机缘巧合,我这里正好有些新茶,若两位世妹不弃,不妨再饮一杯?”
谭霖说着,已自顾自从那堆茶叶中捻起几片,放入早已凉透的壶中。
嗒……
接着,他指尖一点,一缕泛着淡金色神霞,蕴含磅礴生机与灵性的神液凭空涌现,注入壶中,
这赫然是得自禁忌古路的灵宝天尊苦海中的神液,经过他褪去其中煞气,价值对于准帝之下的修士而言可谓无量!
便是准帝,头一次饮用炼化,也会颇有裨益。
哗啦啦……
神液与悟道茶叶相遇,经火烹煮,
刹时间,一股浓郁的道韵茶香弥漫开来,令人心旷神怡,道心清明。
池瑶与池璇看着谭霖这行云流水的手法,
再看看桌上那足以让禁区以外,世间绝大多数实力都眼热的一二十斤悟道茶叶,一时间都有些失语。
只是三人间那数百年来无形产生的距离与生疏,却仿佛因谭霖这简单而自然的举动,被冲淡了许多。
池瑶深吸一口气,默默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重新坐回石凳上,
她的姿态优雅至极,带着一丝难言的韵味,只是微微发颤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轻声道:
“世兄……何时归来北斗的?怎会突然来此?”
一旁,池璇也默默坐下,目光却依旧黏在谭霖脸上,仿佛要将他这近来的变化都看个清楚。
其实说来也很令她心头发酸,这好像是第一次,自昔年北斗一别后,她见到对方时,身边没有女子,而是孑然一人。
哗啦啦……
二女注视之下,谭霖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坐下,方才缓缓道:
“回来不久,
途径见南域赤霞川的族人已迁移得差不多,便顺路来此看看,砾老他们少数人不愿离去之事,我已知晓,也知多年前是二位世妹为项家解的围,
在下在此,先谢过二位了,这是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还请收下。”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久别重逢的老友闲聊家常。
只是话落,他将那一堆茶叶堆至了二女跟前。
池瑶闻言,心中微动,却未将茶叶收起,
她细细感知,俨然发现眼前对方气息渊深如海,异常凝实厚重,竟给同阶的她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此刻想起外界关于对方两三百年似乎便已渡劫至准帝七重天的传闻,如今又观其气度,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世兄修为愈发深不可测了。”
池瑶端起重新沏好的悟道茶,浅尝一口,感受着那独特的道韵在体内化开,轻声道:
“听闻世兄两百多年前便已至准帝高阶,如今想必离那一步……已然不远了吧?
不知世兄准备何时……大成?”
她问得含蓄,但意思明确。
大成,对于不灭金身这等体质而言,便意味着可与至尊叫板,意味着大帝不出,可屹立于人道绝巅,俯瞰诸天万域……
谭霖闻言,微微一笑,放下茶杯,目光望向远处云海:
“快了,只是还差些火候,需再等等。”
他没有具体说等什么,
但池瑶与池璇皆非愚钝之人,隐约能感觉到,他所图甚大,绝非简单的大成。
池璇一直默默听着,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世兄此来,恐怕不止是‘顺路看看’与道谢这般简单吧?可是有何要事?”
她目光灼灼,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闻声,谭霖转回目光,看向这对容貌宛若一个模子刻出来,却气质迥异的并蒂莲花,沉默了片刻。
呜……
崖顶的风似乎小了些,茶香氤氲,气氛却莫名变得又有些凝滞。
“确有一事。”
终于,谭霖开口回道,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方才的随意,多了几分郑重:
“我需两位世妹身上的一样‘东西’,不知能否应允?”
听到这话,池瑶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池璇纱裙下的玉体也是蓦然紧绷。
“何物?”
池瑶轻声问道,眸光清澈,直视谭霖。
谭霖与她对视,缓缓吐出两个字:
“本源。”
轰隆!
这两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崖顶炸响。
话音入耳,池瑶与池璇的脸色,瞬间变了。
体质本源!
对于修士而言,尤其是对于她们这等特殊体质拥有者而言,本源便是根本,是道基的一部分,是未来道途的水源!
折损本源,轻则修为跌落,道途断绝,重则身死道消!
谭霖……这位多年未见的世兄,一出现竟然开口向她们索要本源?!
位置上,
池璇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娇躯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与复杂。
比起她,池瑶则要镇定许多,
但那双清艳的眸子却也瞬间锐利起来,紧紧盯着谭霖,仿佛要洞悉对方话语背后的真意。
“世兄……此言何意?”
池瑶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已带上了一丝伪装过后的冷意。
谭霖神色不变,继续道:
“两位世妹放心,我并非要强取,
因修行所需,我实需特殊的高阶异种本源,
不过取二位部分本源,断不会伤及二位根本,只需静养一段岁月便可恢复,作为补偿……”
说到这里,他话音微顿,
而后像是为了增强可信度一般,他抬手指向桌上那堆悟道茶叶:
“我可交付部分生命古树与悟道古茶树这两株不死神药的精华,助二位滋补折损的本源,稳固道基,并加速恢复回来,
有了神药精华,不说令二位更上一层楼,至少寿元也会相应的延长一些……
如此,不知两位世妹意下如何?当然,若是两位不愿,你我池、项两家世交在那,在下自不会强取……”
语罢,双姝面面相觑。
对方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生命古树与悟道古茶树作为不死神药,这等神药的精华,何其可遇不可求?
若是真的,自然足以弥补本源损耗,甚至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蜕变,至于寿元的增长,那更是自然而然的。
这交易,从“价值”上看,谭霖给出的补偿,远超她们所需付出的。
但,本源之事,关乎她们自身的大道根本,又岂是用简单的明面上的“价值”可以衡量?
何况对方如今,又是否能够信得过?
对此,池瑶沉默了。
她看着谭霖,看着他平静而幽深的眼眸,试图从中找出些许端倪。
就目前的主观上,她自然愿意相信谭霖不会真的害她们,否则以对方隐而未发的实力与手段,大可强取,何必废如此多的口舌与曲折,还问询她们的意见?
但正因如此,她才更加疑惑,他为何需要她们的本源?
不灭金身的修行,何时显得如此诡谲莫测了?
难道不该是煌煌正大的么?
至少她们池家古籍中,关于项家的那位大成金身先祖,便是如此……
当然,世事无常,她也说不准什么,
不过先天道胎与元灵体,虽也是顶尖体质,
可与不灭金身这等至强体质相比,在某些阶段,还是有所差距,
但具体来说,还是因人而异,
修士强弱与否,究其根本,还是看人,若是真的惊艳,便是凡体,也能攀登至绝巅!
而与对方同为燧人皇隔世座下弟子的那位同门,那位“吞天女”,似乎……
难道……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池瑶的脑海。
她忽然想起了关于“吞天女”一直以来的传闻,
想起了谭霖与其之间的关系,想起了传言中对方每每战败对手,皆会吞噬其体质本源,助益自身法道……
是了。
定然是为了她!
只有那个女人,那等邪路,才需要如此多种类的顶尖体质本源。
想通此节,池瑶心中忽然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涩与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