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么……
原来他此番前来,是为了他那位同门师姐?
思绪浮动,池瑶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掩盖了眸中本就不明显的复杂情绪。
理智告诉她,这交易其实对池家,对她和妹妹二人而言,并非什么坏事。
以不死神药作为补偿,足以让池家底蕴更厚,让她们道途更顺。
毕竟,不死神药是对大帝都有用的神物,能够让大帝活出第二世,以她们如今的修为境界,哪怕只是部分神药精华,应该也消耗不完,便能恢复……
而且,看谭霖的态度,确实是诚心实意,自始至终,都未曾有强势的意味显露,一直都是以商量的口吻在与她们交谈。
可在个人情感上……
她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与怅然。
就连对方那后出现的所谓同门师姐,都能让对方做到这般地步了么?
“呵呵……”
而就在她沉默权衡之际,一旁的池璇,却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讽刺,嗓音中无比复杂。
闻声,谭霖与池瑶同时看向她。
只见池璇抬起头,脸上已无血色,眼眶甚至有些微微发红,她死死盯着谭霖,一字一顿道:
“恐怕我们的本源,并非世兄所需,而是那位‘吞天女’需要吧?”
这话一出,整个崖顶瞬间为之一寂。
谭霖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
而半响过去,这沉默,无异于默认。
池璇眼中的凄凉更甚,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世兄可知,当年我曾被那女人强行搜魂,那种仙台元神识海被外力蛮横翻阅,所有记忆隐私都被肆意翻看的痛苦与耻辱?
此仇此恨,我虽无力报复,却也从未忘却!
虽说当日世兄你曾出手治愈我之创伤,我看在你的份上一时忍下,可这等仇怨,又岂是轻易能够放下的?”
说着,她声音渐渐提高,带着压抑了数百年的委屈与愤怒:
“如今,世兄你却要我为她,损我之本源?助她之大道?”
嗵……
说到这里,她猛地站起身,娇躯因激动而微微发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的不肯落下:
“此事岂不可笑吗?!
在你心中,我池璇便是如此下贱之人吗?为了一鳞半爪的神药,便可以连昔日尊严与仇怨都抛弃,去‘资敌’?!”
“璇儿!”
话音未落,一畔的池瑶低喝了一声,想要稳住妹妹情绪。
但池璇却似豁出去了,
她这一生,生来便是金枝玉叶,受万人追捧,无数人倾慕拥趸,
唯独伤到她的那几次,不论是直接还是间接,却都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
十多岁含苞欲开的年纪,遇上了他,却被当众拒了婚,
时隔一两百年,又被与之有渊源的吞天女搜魂,
后再帝关,她败于妖女邵寒韵那个贱人之手,被其挑动思绪,百般羞辱……
此刻,诸般种种,终是不再深埋心底,她不管不顾,选择了要爆发出来,
莫不是她上辈子真欠了对方?此生要如此折磨于她?
不过,许是这数百年来的阅历积累,让她毕竟是要成熟稳重了许多,眼下倒也没有太过歇斯底里,
她只是眸光死死盯着谭霖,仿佛要将他后续的举措回应刻进心里:
“回答我!谭霖!在你眼里,我池璇,我们池家,究竟算什么?
只是关键时刻可以随意交易,随意牺牲的筹码吗?!”
哗!
这一刻,崖顶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罡风呼啸,却吹不散那无形中弥漫的忧伤,愤怒以及失望。
谭霖静静的看着情绪激动的池璇,看着这个当年灵动活泼,曾设计“刁难”过他,又转而对他产生情意的女子,此刻对方那眼中盈满的泪水与指问……
对此,他心中只能无声一叹。
他知道,过往的那几桩事,算在他的头上,也不算太怨,
尤其是李清绝对其搜魂之事,想要彻底化解根本不现实,这只能靠时间的冲刷,让伤痕一点点淡去,但最后可能是依旧存在的。
而此番对方既已猜到他索求本源,是为了李清绝,那么便已无可能交易成功了。
但有些事,他却又必须在这一成道大世做好,
为了李清绝能顺利蜕变混沌体,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变局,
他需要前世弟子后续蜕变与成道皆顺遂一点,
也正因如此,最后的两种用于压胜的异种本源,是不可或缺的,
他的不灭金身本源,无比纯粹,又以及临近大成,自然能够满足条件,抛开一些因素不谈,也绝对是李清绝最好的选择,
奈何世事无常,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是傀儡,一些因素,乃至每个人的意志,
总不是你想什么,便真的会依循你想的那样去做。
便如李清绝的宁愿不蜕变,不成道,也不吞噬不灭金身的本源,
也如此刻池璇猜出实情之后的回绝一般。
所以,此番只能是无功而返了……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
池瑶看着妹妹激动的模样,又看向沉默不语的谭霖,心中亦是复杂难言。
她知道妹妹说的是气话,却也是实话。
那等被搜魂的屈辱,确实难以轻易放下。
良久,谭霖缓缓起身。
他看着跟前已经哭得泪眼婆娑,但满脸全是倔强与悲愤的池璇,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复杂,与他一般也是沉默不语的池瑶,
他忽然抱拳,对着双姝,蓦然一礼。
“今日之事,是我未能思虑周全,对不住璇儿世妹了,昔日几桩往事,也确实有欠于池家,
这是悟道古茶树以及生命古树的部分神药精华,虽说交易未成,但也请两位收下……”
他声音低沉,说话间挥袖取出两道被密密麻麻道纹封印了的神霞光团,递到了二女的身前,
他一举一动中带着真诚的歉意:
“只是今日所求,实乃不得已而为之,两位世妹既然不愿,谭某也绝不强求,
今日叨扰,就此别过,惟愿二位莫要往心里去,也莫要多想,此行之举并非有意折辱什么……”
语罢,他不再多言,缓缓转身,便要离去。
相较于现身之际,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带上了一丝萧索。
然而,
就在谭霖即将一步踏出,虚空泛起涟漪,彻底离开崖顶的刹那,
池璇带着哭腔的声音,忽然从其身后响起:
“等等!”
闻声,谭霖脚步顿住,不过没有回头。
池璇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知道,此番若就此一别,或许便将是永远……
念头流转,她猛的抬手,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颤声说道:
“本源……我可以给你。”
声音入耳,谭霖身形微不可查的一震。
便是一旁的池瑶,此刻也愕然的看向妹妹。
池璇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声音带着决绝,也带着无尽的酸楚:
“但我有一个条件。”
“世妹尽管开口。”
谭霖缓缓转身,看向她。
池璇迎着谭霖的目光,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她却努力睁大眼睛,让声音不再太过哽噎的说道:
“我要你……陪我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也不需要你对我说什么甜言蜜语……
我只要你像寻常故友一般,留在我身边,陪我说说话,陪我看看这北斗的山山水水,陪我……就这样度过一个月的时光。
一个月后,元灵体本源……我双手奉上!”
说完,她紧紧咬着下唇,泪水无声滑落,
然后,她就那么以倔强作为自己的保护色的,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望着谭霖。
呜拉……
崖顶,风声呜咽。
一旁,池瑶怔怔的看着妹妹,眼中开始有心疼与诸多复杂神色浮现。
她如何不知妹妹的心意?
只是她没能想到,自家妹妹竟能为了谭霖,做到这一步……
如此卑微……
这就是男女间的情情爱爱?
此刻,池瑶扪心自问,若换了自己,是绝不会叫住对方的。
有时候,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在她的心中,大道修行,才是最重!
原地,
谭霖沉默的看着池璇,看着这鹅黄色纱裙的女子眼中滚落的泪珠,看着其那故作坚强却在微微颤抖的身躯。
他知道对方的心思。
不过在此时才意识到,对方竟然对自己用情至深到这一步?
竟能如此委屈自己?
当年,自己欠她的,或许远比想象的要多。
良久,谭霖终是轻轻一叹,
那叹息声中,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歉疚,以及一丝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在滋生。
“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的传入池璇耳中:
“我答应你。”
……
与此同时。
天兵古星,造化地。
生命古树垂落亿万缕霞光,氤氲的道则如雾霭般弥漫,将这片秘境衬托得宛若仙境。
伴随着某人“远走”北斗,天菱与郭子骞各自所在的区域,那股无形无质,如纱如雾的隔绝之力,在悄然散去。
嗡……
终于,盘坐在道则流转中的天菱,睫毛微颤,缓缓睁开双眸。
她那双紫金双瞳中,先是掠过一丝因深度入定而残留的茫然,旋即迅速恢复了清明。
她第一时间便察觉到,周遭那种被谭霖以无上手段隔绝感知的屏障,已然消失。
“燧人?”
天菱轻声自语,目光先是下意识扫了一圈,在没有发现某人身影时,她的视线又转向生命古树另一侧,
那里,乃是平素李清绝闭关静修之处。
然而,
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生命古树下,
那道熟悉的黑裙仙影,此刻正静静的抱膝而坐,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之中。
其周身那原本澎湃汹涌,仿佛下一刻便能引动万道和鸣的乌光魔气,眼下竟显得有些黯淡紊乱,不再有那种蓄势待发的圆满感。
更让天菱心头一紧的是,
这一刻,她敏锐的捕捉到,李清绝那肩膀俨然在微微抖动着,还有其埋在臂弯中的脸颊,
露在外面的小半张脸,有着数行残留的,未干的泪痕。
燧人……不见了……
发生了什么?
天菱心中念头急转,迅速起身,步履轻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来到李清绝身旁。
“小丫头……”
天菱蹲下身,声音轻柔。
她能感受到此刻李清绝周身气息的极度不稳定,
那种无助与彷徨的情绪,几乎要凝成实质,与对方往日里的杀伐果断,狠辣孤寂的形象完全判若两人。
闻声,李清绝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起来。
见状,天菱眉头微蹙,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确认谭霖也不在那处小天地内后。
她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关切与一丝旁敲侧击:
“小丫头,燧人不见了?你们之间……发生了何事?若有事情,你一定要告诉我,他这孤身一人出去,万一……”
涉及师尊的安危与变数,
这一次,李清绝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绝美容颜。
她那往日里那双孤寂如夜的眸子,此刻红肿着,眼中布满了血丝,泪痕交错,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憔悴与失魂落魄。
她看着天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螓首最终却只是缓缓的,极其轻微的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幅度很小,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她何其聪敏?
又哪里是如此轻易的便能套出话来的?
师尊也不是什么小孩,情绪向来又极为稳定,又哪里会专门外出寻不自在?
既然对方外出,那其必然是有其自己的道理……
跟前,
天菱看着李清绝这般模样,心中一阵无言。
既有对这位道侣弟子此刻状态的担忧与同情,也有对那个突然离去,不知所踪的家伙的……气恼与无奈。
“又是这样……”
天菱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总有些事情,瞒着我……”
女人总是好奇的,这一有事情被蒙在鼓里,心里便如猫抓一般。
不远处,郭子骞也早已从悟道中苏醒。
他远远看到这一幕,很识趣的没有靠近,只是继续盘坐,而后眼观鼻,鼻观心,收敛了所有气息,仿佛自己不存在一般。
陛下与这二女之间的事,他向来是秉持着能不掺和便不掺和的原则。
天菱看了其一眼,美眸微白,而后心中轻叹一声。
她转而又注视起李清绝,看着其的样子,自是知晓从李清绝这里问不出什么了,至少现在问不出。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李清绝冰凉的手背,柔声道:
“小丫头,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别往心里去,你且先调息,稳固下心神,莫要乱了心境,连累道基与日后修行……”
李清绝依旧无言,只是那双失神的眸子,缓缓转向谭霖先前所站立的位置,
她空洞的凝视着,仿佛还能看到方才那道青衫挺拔的身影。
天菱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的陪在她身边。
造化地内,一时间陷入了长久的沉寂之中。
那个家伙啊,伤起女人心来,还是一如既往的狠!
……
北斗,东荒北域,天池山脉。
自谭霖应下那一月之期,已过去大半日。
池家族地深处,
一片被紫雾笼罩的奇异林地边缘,两道身影正缓步而行。
一男一女,正是谭霖与池璇。
池璇还是那身鹅黄色的广袖流仙裙,裙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宛若绽放的娇嫩花朵。
悲伤仿佛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走在谭霖身侧稍前一些的位置,会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期间眉眼弯弯,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欢欣笑意,
与大半日前,在合道崖上梨花带雨,倔强悲愤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当然,也并不排除,这只是其遮掩悲戚的保护色,伪装的同时,也带着几分自然情绪流露……
“前面就是紫雾林了。”
池璇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片即便在白日也氤氲着淡紫色雾气的广袤林地,声音带着一抹惆怅:
“世兄可还记得?当年你初来池家不久,便是被我……便是在这里,我们发生了一场误会呢……”
说话间,不知想起了什么,她的脸颊微微泛起了一抹醉人的红晕,眼中有追忆之色。
那所谓的误会,自是一开始,她精心设计的试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