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年少不懂事,她故意引其进入这片紫雾林,林中紫雾有轻微致幻,扰乱五感之效,她想试试其的成色,亦想看其出糗,
却不想对方轻易便挫败了她,还发生了一段旖旎的接触……
可能是不打不相识,总之她对其渐渐生出情愫,便也是在那一日也就是了。
此刻,谭霖顺着她所指望去,
紫雾林依旧如当年那般,雾气氤氲,林木苍翠,林间隐约有灵兽穿梭,传来窸窣声响。
“记得。”
回忆了往事,他轻轻颔首:
“只能说,世妹当年的带路,带得颇为别致。”
池璇听出他话中的几分调侃,脸蛋仿佛突然更红了些,而后故作小女儿姿态般,娇嗔的瞪了他一眼,
但那瞪眼中却没有丝毫恼意,反而褪去了一丝深藏眼底的忧伤与愤懑,神色的涌现,更加自然了,她在刻意营造一种放松一点的氛围。
却没曾想,这大半日过去,才逐渐见效,二人慢慢刻意释怀了先前在崖顶的情绪之跌宕。
“谁知道你那么厉害呢……”
说话间,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说着说着,她自己便先笑了起来,仿佛那段带着稚气的往事,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了趣意。
哒……哒……
两人沿着林边漫步。
释怀之后,池璇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的说着当年林中的细节,
说她最初是如何想的,打算如何刁难,最后又是意外反转,反被制住,还有那至今令她记忆犹新的一抱……
谭霖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幽深的目光平静的扫过这片,对他而言实际只承载了自身漫长岁月中零星记忆的林地。
沙沙……沙沙……
紫雾在林间缓缓流淌,虚幻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雾气中形成道道光柱,光影迷离,有种梦幻般的美感。
池璇言语中,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偷偷侧目,看向身旁男子沉静的侧脸。
他依旧是那副绝大多数时候都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她能隐约感觉到,他此刻确实是放松的,没有在合道崖上谈论“交易”时的凝重,也没有面对她质问时的无奈。
这就够了……
池璇在心中对自己说。
或许能这样走在他身边,像寻常故友般说说话,看看熟悉的风景,便已是她最大的奢望。
而值得一提的是,
为了不让族中那些还未离去的族人认出谭霖,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风波,池璇早早在对方身上施加了秘法。
在寻常族人眼中,在她身边的,至多只是一团模糊的,人形的朦胧雾气,气息晦涩,难以窥探真容。
大多数人只当是大小姐池瑶在修炼某种神通,故而气息朦胧,也无人敢以神念贸然探查。
“嗯?是璇儿小姐……”
远处,有几个资质平平的化龙修为的花甲老人低声交谈。
“她身边那是……应该是池瑶小姐吧?这应该是在修炼什么神通吧?”
“应该是这样,听闻池瑶小姐修为已经晋入准帝后期,近来常闭关感悟,许是又有所得。”
“奇怪,璇儿小姐今日心情似乎极好,我好久都没见她在族内笑得这般开心了……”
“是啊,好像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
族人们议论着,却无人想到,那团“朦胧雾气”之下,会是那位曾与池家有着复杂瓜葛的当代不灭金身。
然而,
二女遍游族地的途中,并非所有人都被轻易瞒过。
族地深处,一座清幽的殿宇前,
一位发须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负手而立,正是池家硕果仅存的族祖之一,池虞山。
如今他的修为较之刚破封出世的那几年,又有了精进,已达大圣巅峰,只是潜力已尽,只能止步于准帝天堑前了,
但即便如此,他目光如电,借着族地的地利,与山脉形势构成的纹络加持,虽也看不清那雾气下的真容,
可他阅历丰富,活了那么多年,观察入微之下,
他注意到,池璇行走时,一举一动间,一颦一笑中,
以及那不自觉的稍稍偏向那团雾气,侧首交谈时,眼中闪烁的光彩,是面对族内外任何人,包括其姐姐池瑶都绝不会有的,属于少女的雀跃与柔情。
而那团雾气……
池虞山抚着长须,眼中露出思索之色,半晌,轻轻一叹:
“看来,是‘他’回来了,也不知来找老头子我对弈一局……,时隔这么多年……璇丫头她,终究还是没能真正走出去么……”
旁边另一位族祖闻言,低声道:
“虞山兄是说……那位不灭金身?”
池虞山微微点头:
“除了他,璇丫头还能对谁露出这般神态?即便是数百年过去,她心头也只装着那一个人而已……
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啊,可惜了,当年那桩婚事若成……,却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怎一来我池家,便又招惹上我池家明珠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身畔,一位脾气略显火爆的族老闻言,却是冷哼一声:
“成什么成?当年是那谭霖不识抬举!
我池家双珠,惊才绝艳,冠绝星空,还愁无人倾慕?哼,我看那小子就是有眼无珠!只是可惜璇丫头这般……”
池虞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慎言,今时不同往日,你以为‘他’还是昔年那个,能被你我随意‘禁足’的小家伙?
据传他即将大成,我们这一族,待其功成后,自当……
此外,璇丫头自有她的想法与缘法,都数百年过去了,别再拿她当个孩子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便是,莫要多事。”
这话一出,那人闻言,虽然依旧有些不忿,但也知轻重,不再多言,只是看向远处那两道身影的目光,依旧复杂。
紫雾林中,谭霖与池璇自然不知这些议论。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们离开紫雾林,又去了池家的几处地方。
一处是位于族地东侧,较为僻静的一座大院落。
院落许是因为池家族人大多都已迁移离开的缘故,已然渐渐荒废,不过十多年,墙垣都有些斑驳,院内杂草丛生,唯有一株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
池璇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只是指着那院子,轻声道:
“你当还记得的,这里……是当年项钧世兄养伤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追忆与伤感。
谭霖沉默的看着那荒芜的院落,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的一幕幕来,
有项钧瘫在榻上,最后逝去之时,对他的言语,还有他将之尸骨棺椁,带回项家时,砺老那黯然神伤的模样。
世事无常,人命如灯,即便修士,在这浩瀚红尘中,亦如微尘。
池璇没有过多停留,似乎只是带他来“看看”,途径这个地方,回忆一番那段过往。
两人默默在院外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
之后,他们来到了池家深处,一片被九座灵峰环绕的湖泊旁。
湖水澄澈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四周苍翠的山峰,湖面灵气氤氲,不时有灵鱼跃出,溅起涟漪。
“九窍通灵湖。”
来到这里,池璇忽然眼神有些飘忽,看着湖面,目光没有直视谭霖:
“当年你与姐姐一同渡劫,你那时脸皮很厚的,渡劫后光着……还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
昔日那惊鸿一眼,虽只是一瞬,且隔着朦胧水汽与灵雾,看得并不真切,
但对于当时年纪尚轻,不多十多岁,还未与任何男子有过多交集的姐妹二人,已是天大的视觉冲击。
此刻,谭霖闻言,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淡淡一笑。
当然,他并没有想到,昔日之事,对于二女的影响这般大,对方竟一直记着,眼下还旧事重提。
哒……哒……
二人围绕偌大的九窍通灵湖转了一圈,
而后池璇转身率先向外走去,步伐轻快,鹅黄色的裙摆飞扬,像一只快乐的黄莺。
谭霖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抬步跟上。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在族地中漫步,途径了池家的几座族人修行切磋之地,已经空空如也的藏经阁,炼丹房等许多地方。
池璇如数家珍般介绍着每一处的典故,趣事,亦或是她与姐姐小时候调皮捣蛋的“罪行”。
谭霖大多静静聆听,偶尔问上一两句,气氛倒也算得上愈发融洽。
只是,谭霖始终保持着一种有礼却疏离的克制。
池璇偶尔会耍些小心思,与他靠得近些,假装被石子绊到,伸手想扶他的胳膊,他却总能恰到好处地侧身,或是虚扶一下便立即松开。
池璇想与他分享儿时珍藏的,埋在特定灵植下的“宝贝”,他也只是微笑看着,并不动手去挖。
池璇指着天际飞过的奇异灵鸟,说那是“比翼鸟”,寓意男女情谊,
他只是淡淡点头,说“此鸟肉质听说颇为鲜美”,气得池璇心头直跺脚。
而对于谭霖的克制,池璇如何感受不到?
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回避,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口。
但她总能很快调整过来,将那一闪而逝的失望与落寞藏好,重新扬起笑脸,继续叽叽喳喳的说着,
笑着,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沉浸在相伴喜悦中的,活泼开朗的“世交妹妹”。
渐渐的,
一日过去,夕阳西下,余晖将天池山脉染成一片暖金色。
池璇将谭霖带到了族地内围一处清幽的别院。
这里曾是谭霖初至池家时,被安排的临时居所。
院落收拾得很干净,与当年别无二致。
“世兄便暂且住在此处吧,与当年一样。”
池璇站在院门口,背着手,巧笑嫣然。
谭霖颔首:
“有劳璇儿费心了。”
池璇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鹅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是夜,月华初上。
谭霖正在静室中打坐调息,他虽来时之前,斩出部分不灭金身本源,气息略有跌落,但根基依旧浑厚无比,且及时融入了回去,已经无伤大雅。
闲来无事,他回想着白日的点点滴滴,莫名有些感叹。
忽然,他似是心有所感,睁开了眼睛。
院门外,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还有……淡淡的食物香气。
嘎吱……
院门被轻轻推开,池璇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
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银辉,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白日的跳脱,多了几分娴静柔美。
“世兄。”
她走到静室外,声音动人:
“长夜漫漫,我们修行之人,睡与不睡,其实都差之不多,我……我做了些宵夜,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温好的灵酒。
点心样式朴素,却香气扑鼻,灵酒也是族中窖藏的珍品。
谭霖看着那食盒,看着月色下池璇微微泛红,带着些许期待与紧张的脸庞,神情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这一幕,与数百年前,何其相似。
那时他初至池家,对方便时常借口娘亲吩咐后厨做的,实际是其亲手烹饪的菜肴给他送来,
有时是“粗糙”的点心,有时是看似鲜美实则难以下咽的羹汤,
每次都说“是娘亲让我送来的”,或是“后厨白日做多了,倒掉可惜”,眼神却躲躲闪闪,耳根泛红。
当年的点心,似乎也是这般模样。
当年的少女,也是这般站在月光下,故作镇定,却又掩不住眼底的情愫。
时光荏苒,数百年过去,物是人非,却又仿佛一切未变。
“有心了。”
谭霖犹豫了一下,随即收敛心神,大大方方的走出静室,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
池璇眼睛一亮,连忙将食盒中的点心一一取出摆好,又为他斟上一杯灵酒。
然后,她便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仿佛看他吃东西,便是世间最有趣的事情。
谭霖尝了一块点心,口感细腻,灵气充沛,用材与过程,显然是用心制作的。
“味道很好。”
他称赞道。
池璇顿时笑靥如花,比吃了蜜还甜:
“世兄喜欢就好!我……我学了好久呢!”
她没有说跟谁学的,什么时候学的,也没有说为何要学。
但谭霖明白。
两人就着月色,静静的用着宵夜。
池璇话不多,只是时不时为他添酒,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地刻进心里。
此情此景,与数百年前一些个寂静的夜晚,悄然重叠。
而在远处的阴影中,
一袭碧裙的池瑶静静而立,她早已隐去身形与气息,如同融入远处的夜色。
她所在位置着实不近,但哪怕不施展神通,以她的目力,还有这处佳地,也能隐约瞧见院中的一幕幕,
她看着月光下二人的侧影,心中涌起万般复杂的情绪。
有对妹妹痴心的疼惜,有对往事如烟的怅惘,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淡淡的涩意。
她知道,妹妹在用这最后一个月,编织一场梦。
一场只属于对方自己的,短暂而绚烂的梦。
而她,却只能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接下来的数日,皆是如此。
白日,池璇会早早来到别院,拉着谭霖在族地内外“闲逛”,去那些有着共同回忆的地方。
夜晚,她总会准时出现,带着亲手制作的,不重样的宵夜,陪他静坐片刻。
两人的足迹几乎踏遍了偌大的池家族地。
那些熟悉的景致,因身边人的不同,或因心境的变迁,似乎都染上了别样的色彩。
池璇的笑声时常响起,清脆悦耳,驱散了族地因迁移而带来的几分寂寥。
族人们只当是“池瑶小姐”修炼间隙放松心情,与妹妹同游,也无人敢打扰。
十日光阴,弹指即逝。
这一日清晨,池璇来到别院,却没有如往常般提议在族地内游玩。
她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鹅黄色劲装,勾勒出姣好的身形,
青丝束成高马尾,显得英姿飒爽,却又在鬓边别了一朵不知从何处摘来的,淡紫色的小花,平添几分柔美。
“世兄,今日我们去外面走走,可好?”
她眉眼弯弯,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
谭霖看着与往日稍有不同的她,点了点头:
“好。”
池璇顿时笑开,主动上前,很自然地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又很快松开:
“那走吧,你陪我去看看北斗的大好河山!这一个月,我们要把五域都走遍!”
她的语气轻松而雀跃,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期待已久的出游。
谭霖没有说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一步踏出,两人身形已然消失在原地,
哒……
下一刻,他们的身影便已出现在天池山脉之外。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收敛了气息,如同最普通的修士,甚至如同凡人,开始漫游北斗。
最初之地,便是在东荒北域大范围内转悠。
他们去了东荒昔年的因一场大战,至今仍未完全消散的恐怖废墟。
池璇指着废墟中顽强生长出的一株奇异野花,说:
“世兄你看,生命总是如此顽强。”
谭霖默然。
随后,他们去了北域与南域的界域壁垒边缘,远远眺望了那片被无尽漆黑笼罩,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机的古老山脉。
不死山。
即便隔着至少千万里距离,直视进去,池璇也下意识的靠近了谭霖一些,低声问:
“世兄,那里面的至尊……这一大世真的会出来吗?”
谭霖目光深邃,望着那翻腾的雾霭,缓缓道:
“时机若至,自会出世。”
池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又掩去。
他们去了东荒北域的神城,如今的神城虽不复大世开启初期时的盛况,里面的大多修士,以及诸道统驻扎的修士都渐渐离开,但如今也依旧繁华。
因为有道行、有背景的修士大多走了,底层小势力的修士,散修,还有广大的凡人,却仍然留在了这里。
是走不了多些,还是不想走多些?
池璇像个真正的少女般,拉着谭霖在街上闲逛,与凡人活动多些的区域,看杂耍,买糖人,尝各种小吃。
她给谭霖也买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糖人,
谭霖看着手中那颇为幼稚的糖人,有些无奈,却在池璇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神中,轻轻咬了一口。
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