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二人逐渐深入南岭,
在一处蛮人聚集的山谷外,他们亲眼目睹了数名背生石质羽翼的圣灵修士,前来掳走专门圈养在此的上万青壮年蛮人,声称要押往某处资源地服劳役。
那些底层蛮人并不知自己都生存繁衍了上百年的地方,竟是这些圣灵的圈养场,
其中这些年里自行诞生出的一些低阶修士,试图反抗,毫无悬念的被轻易镇压,骨断筋折,惨叫声令人不忍卒听。
其余人族老弱妇孺跪地哭求,却只换来在圣灵中只算得上弱小的修士,不屑的嗤笑与鞭挞。
池璇看得眉黛倒竖,纤手紧握,周身气息隐隐波动,便要出手。
然而,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却在此时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池璇回头,对上谭霖幽深平静的眼眸。
他微微摇了摇头。
“为何?”
池璇传音:
“世兄,以你我之能,灭杀这几名圣灵,不过举手之劳,稍后清理痕迹,远遁即可,反正池、项两家的族人,都已迁移得差不多了……”
话未说完,谭霖便摆手打断了她,
其幽深的目光扫过那几名嚣张离去的圣灵修士,又看向山谷中那些绝望哭泣的蛮人,缓缓回道:
“杀了他们,然后呢?
此地就在圣灵祖庭脚下,除非我们能就此将整个圣灵祖庭连根拔起,否则我们走后,此地方圆万里乃至整个南岭的人族,必将遭受百倍千倍的报复与清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北斗局势复杂,禁区蛰伏,你作为准帝,随意出手,只会提前引发动乱,
且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你我能迁走池、项两家,能迁走这北斗五域所有人族否?
真正的根源在于这圣灵祖庭,在于禁区,在于这世道……”
池璇闻言,娇躯微颤,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闪过一丝无力与悲哀。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不愿往深了想罢了,人总是会下意识逃避自己难以解决的问题。
如今她亲眼目睹同为人族的蛮人受难,而自己明明有解救他们的能力却只能袖手旁观,那种感觉如同烈火灼心。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
池璇声音艰涩。
“记住今日所见。”
谭霖收回目光,望向南岭深处圣灵祖庭那隐约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浩瀚气机,淡淡道:
“他日你若还有此心,也有了机会与能力,如何犁庭扫穴,涤荡乾坤,自然也都由得你……”
对此,池璇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其实相关的景象,她早些年在域外,见到的不少,大多时候都逞一时之快出手了,却不知那些地方的人,如今又是否真的过得好?
……
此事多少坏了二人游历的兴致,南岭的壮丽山河,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们没有多做停留,一路离开了南岭,折返向东。
途经东荒中域时,他们再次远远眺望了不死山。
与上次在北域南望时不同,
过去不过十多日,如今的不死山,黑色山岳深处,混沌雾霭翻滚得好像更加剧烈,
道行如池璇,也能偶尔感受到其中传出的,令天地震颤的恐怖波动。
而毗邻这座禁区的最大生灵修士的聚集地,那座平和日子里繁华的“黑暗之城”,如今也已大半荒废,人去楼空,
只剩一些无法远离的凡俗生灵,在一日日临近的恐惧与绝望中苟延残喘。
显然,饶是他们,也在看到修士的陆续消失后,察觉到了一种末世来临前的征兆……
谭霖凝视着不死山深处,此刻眸光不再幽深,而是变得锐利如剑。
嗡……
【逆·诸因视界】开启,
他通过魂珠神异,通过因果线的锚点,能隐约观测到,不死山中那曾与他前世短暂归来,二入禁区,对了一击的那位至尊,
此刻气机波动,时而强盛,时而衰败,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
他知道,那是气血衰败到极致,即将彻底坚持不住的迹象!
除此之外,禁区中,隐约有古老的意念在交织,在复苏,仿佛沉睡了万古的神话凶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动乱将起。”
谭霖低语,声音凝重。
虽只是远远观测,但对于他而言,也近乎是实地考量,他下了这个论断。
身畔,池璇也感受到了一股即便隔着上千万里,却也令她仙台神魂都在微微不安的恐怖气机,
相比起大半月前那次,此番她的俏脸更白了几分。
禁区动乱,意味着血流成河,意味着无边浩劫。
事实上,即便她与姐姐已经陆续将池、项两家族人迁出北斗,更多寻了几处隐秘之地安顿,
可当真正的黑暗动乱来临之际,最后是否能安然渡过这一浩劫,依旧是未知数,并不是真的安全了。
关键时候,只能看自己的命数,看至尊会不会前往她们选中的那些地方。
古籍之中有记载,很多时候,并不是至尊不知一些分散在宇宙边荒的坐标有修士苟延残喘,只是对于那些存在而言,那点生命指标,不值得多走几步罢了,
而届时,她与姐姐池瑶,这等准帝,才是至尊眼中的大餐,是会专门搜寻的。
“走吧……”
末了,谭霖收回目光。
一月之期,已近尾声。
两人不再耽搁,化作两道流光,穿过浩瀚山河,很快回到了北域天池山脉。
而在他们返回北域的途中,谭霖神魂一道意念泛起波动,
操控着多年前他刻意留下的一枚棋子,悄然前往东荒南域,项家祖地石寨。
……
自前番圣灵祖庭修士压境,好好的石寨外围已经跟废墟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深处却更显古朴而宁静。
此刻,祖殿内,
项砾,以及几位同样白发苍苍,气息衰败,实则比之要年轻至少千岁的项家族老,正默默看着跟前的那头人形蛟魔。
蛟魔通体覆盖青色鳞片,头生独角,多年过去,
他的气息赫然已达了大圣境,眼下口吐人言,奈何嘴中口水都要说干了,这些顽固不化的项家人,依旧不为所动。
待他一番话落,垂垂老矣的项砾,再次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这位……‘道友’,你的好意,老朽心领了,也代老朽谢过‘他’的挂念,
只是……我项家祖地在此,根在此,老朽残躯,已无多少时日,不愿再颠沛流离,客死异乡,
就让我这把老骨头,守着祖地吧,族中有前景、有希望的子弟,早已随池家迁走了,剩下的,都是与老朽一样,不愿离去的,你不必多言了……”
“砺老……”
忽地,旁边一位族老似乎有了不同意见,出声道:
“那人如今功参造化,他既如此安排,定有深意!您不如就听劝一回吧!”
“是啊,砺老,祖地我们守着便是了,你不同,活着对那些年轻人,必要时候,遇到难选择的难关,也能再指指路……”
另一位族老也劝道。
项砾却是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话,目光望向厅外,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石寨外那层层叠叠的熟悉山水: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你们若怕,自可离去,老朽绝不阻拦。”
几位族老闻言,面面相觑,最终只能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若真想离开,他们早走了,眼下不过是都希望其它人活着罢了。
见状,蛟魔还欲再劝,
忽然,殿内虚空微微波动。
哗!
一道青衫身影,无声无息的浮现。
正是谭霖的一缕神念化身,在绯红雾气的包裹下,悄然前来了。
嗡……
雾气散去,
虽只是一道化身,但那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依旧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凛。
“主上!”
蛟龙连忙俯首。
“你……”
原地,项砾见到谭霖,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一抹精光。
谭霖对蛟龙微微颔首,让其不必多礼,而后对着项砾,以晚辈之礼相见:
“砾老,多年不见,您老身体可还安好?”
项砺猛地站起身,激动的上前两步,仔细打量着他,恍惚中不禁感慨大笑:
“好好好,我不灭金身一脉,能再出你这样的人杰,前人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一番简略的寒暄过后,
谭霖神色一正,道:
“砾老,迁移之事,还请你再考虑一下,北斗将乱,非久留之地。”
项砾笑容收敛,叹了口气,拉着谭霖坐下,语重心长道:
“孩子,你的心意,老头子我明白,
你如今是做大事情的人,目光看得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远,
但……人老了,就念旧,就固执,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是我项家传承了数万载的祖地,
我知道,我这点微末道行,守不住什么,或许哪天禁区动乱一起,我这把老骨头也就填了沟壑,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