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空至尊冷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急切:
“何必假惺惺?既然出世,那便各取所需!赶快划出条道来……”
“道友说的是。”
长生天尊微笑颔首,他自是不急的,目光扫过堕仙至尊三人,缓缓道:
“却不知,三位道友此番联袂出世,可是也有与吾等一般的顾虑?”
他显然意有所指。
“顾虑?”
堕仙至尊笼罩在混沌雾霭中,声音阴冷:
“我等行事,何需顾虑太多?不死天皇?莫说他可能尚在涅槃,便是已经腾出手来,若他识相,自当乖乖蛰伏,
若敢现身阻挠……”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杀气盈霄:
“你我六人在此,便是仙,也能屠了!”
“说得好!”
初光至尊声音铿锵,恰时附和道:
“蛰伏万古,谁不是为了长生?仙路不开,长生无望,那便只有再苦一苦这诸天众生!
用他们的命,来延续吾等的道!”
“正是此理。”
往生至尊声音缥缈:
“万物刍狗,天地为炉,众生为薪,烹煮吾道,此乃煌煌天道,弱肉强食,何须顾虑?”
话落,
六道恐怖的身影相视了一眼,继而同时发出或猖狂,或肆意,或漠视一切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震动苍穹,让无数听到这笑声的修士神魂欲裂,硬生生爆体而亡。
交谈中,他们彼此试探,交换着模糊的信息,但都默契的没有太过深究各自根脚。
而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有些秘密,若往日无仇近日无冤,则是看破不说破。
“也罢,角空道友状态不佳,着急进补,那便闲话少叙……”
蓦地,长生天尊收敛笑容,目光淡漠的扫过下方狼藉的东荒大地:
“上一次动乱已经过去很久,北斗如今生灵再次繁盛,值此成道大世,亦有强壮的蝼蚁辈出,眼下虽大多已迁徙,但残留的‘资粮’依旧可观……
诸天万域众生按照方才商议好的划分,角空道友状态不佳,此地便留给你先行‘进补’吧,我等便先前往域外它处了……”
闻言,角空至尊猩红的眸子闪烁了一下,
知道这让他先“吃”第一口,并非真是什么好心,这些人的用意,
未尝没想着这北斗诸多因果,脉络错综复杂,想让他吸引可能存在的“变数”的算计。
但他此刻确实已经饥渴已极,也顾不得许多了。
“既如此,本皇便不客气了!”
他冷哼一声,没有废话,
见几人不再掣肘,他当即张开那布满獠牙的巨口,而后对准下方浩瀚的东荒北域大地,狠狠一吸!
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吸力爆发!
并非针对物质,而是直接作用于生灵的生命本身!
哗……
刹那间,东荒北域原本还残存的无数城池,村落,山川,荒野……
但凡有生灵存在的地方,无论是强大的修士,还是懵懂的野兽,亦或是毫无修为的凡人,飞禽走兽,乃至花草树木……
所有具备生命气息的存在,体内最根本的生命精气,都不受控制的离体而出,最终化作漫天五颜六色,星星点点的光雨,
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向高天之上,那张开的血盆大口。
“不!!!”
“老祖救我!”
“娘亲!爹爹!我好难受……”
“为什么会这样……先祖……大帝……你们在哪……”
“啊!!!”
“畜生!!你们不得好死……”
“谁来救救我们……”
“爹爹,你怎么了?!”
“不要啊……”
“……”
凄厉绝望的哀嚎、哭喊、祈祷、咒骂……
响彻北域天地,但很快,这些声音便迅速微弱,消失。
一个接一个的生灵,无论老幼,无论强弱,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皮肤失去光泽,
血肉消融,最终化为枯骨,又在狂风中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城池化为鬼蜮,村落成为死地,
山川失去颜色,河流断绝生机。
仅仅片刻功夫,原本还残留着部分生机的东荒北域,超过九成九的区域,彻底化作了毫无生命波动的死寂绝地。
只有极少数躲在特殊地势,或有特殊场域、无形道痕庇护角落的生灵,侥幸逃过一劫,
但即便如此,那些幸存者也吓得魂飞魄散,瑟瑟发抖,如同风中残烛。
对此,角空至尊没有进一步清理,不单单只是觉得费劲,为了那点九牛一毛的生命物质不值得,
更因这是一种默契,每次动乱,总要留下一些生命种子,为将来的又一次收割,不能真的竭泽而渔,
哗……
亿万生灵的海量生命精华被其贪婪的吞噬,
只见角空那干瘪腐朽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仿佛充盈了一丝,猩红的眸子中也多了几分“生气”,
但距离真正“饱腹”,还差得远。
“不够!远远不够!”
他低吼着,猩红的眸子转向了东荒中域。
碍于这葬帝星的特殊,每一界域要么隔着禁区,要么有前人道痕、场域残留,或是不朽道统以及古前皇族底蕴尘封,
几大域之间,在这种格局下,仿佛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这事实上严重阻碍了他的进补效率,很是不便,
否则换了其它古星生命地,他其实只需一口,便能将一大星域所有众生,全都收割干净,哪还用得着挪步,换着界域,吸上几口?
……
动乱来临,
星空深处,天兵古星造化地内,灵宝阵图微微荡漾,阵图中的神祇竟自发苏醒了过来。
沙沙……沙沙……
生命古树下,耗时十数载,
炼化那最后两道作为蜕变混沌体的压胜本源,气息已臻至某个临界点的李清绝,
于这临近蜕变尾声的关键时刻,
她黑裙下那宛若大道宝瓶般的仙躯猛然一颤,周身混沌气剧烈翻滚。
不过出于对自家师尊的信任,以及北斗距离此地还很是遥远,她依旧沉浸在入定状态中,没有太过关注外界。
唰……
不远处,
谭霖也倏然睁开双眸,眼中射出两道虚幻的,足以刺破无尽虚空的神光,
他望向北斗方向,平素古井不波的脸色,此番却破天荒的凝重到了极点。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一来,居然便是六大至尊齐出!
不算蛰伏在暗处,仍在观望的“变数”存在,这个数字,已经初步超出了他起先的预估。
在他原先的预想中,恰逢这荒古年间,禁区至尊前后累积数量达到最大峰值的时期,
这一成道大世,四位……至多五位至尊出世,便已是顶天了,没曾想,竟有六尊!
不过这出世的至尊越多,待这些人饱饮血食,回归禁区,再次自封后,那么由之占据的最初的变数份额,便也将转化为已知的定数。
一切,在蛰伏过这场动乱之后,便见分晓了。
届时,他迈出大成那一步,李清绝蜕变混沌体并渡劫成道,所受到的阻挠,便也就要小上许多……
毕竟,对于那些禁区内的“道友”的尿性,他实在再清楚不过了,
若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所谓的干扰,都会控制在依旧自封的情况下,不会再贸然破封而出,
而他燧人皇的身份,至今都还未暴露,一些存在,就算有些推测,顶多也就是存疑,尚且无法笃定,否则诸如轮回海的逍遥天尊等存在,早就出世对他出手了,
因为不灭金身这一体质本身的“局限性”,已经很好的替他在一些至尊的眼中,排除了部分疑点与可能性,
当然,抛开那些因素不谈,诸因魂珠的神异,才是至今令他未曾暴露的核心。
可明明打定主意继续蛰伏下去,以待天时,为何这身躯壳内的血,在莫名翻涌,血液在发烫……
嗡……
随着外界黑暗动乱缓缓拉开序幕,
镇在造化地四下的灵宝阵图已然彻底复苏,阵图由虚幻缓缓凝实,通体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仙光,
有杀伐之气冲霄而起,
这并非攻伐,而是自发在极力内敛,隐匿此地的一切气机,对抗着那来自北斗,已经四散于星空的五大至尊的地毯般探查。
哗啦……
阵图神祇意念在剧烈波动,主动向谭霖沟通着什么,像是在询问。
一畔,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清绝周身混沌气翻涌得更加剧烈,
气息忽高忽低,彻底接近了尾声,
外界滔天的变故,虽然她隐约能够感知到几分,但转瞬似乎被她以绝强的意志力暂时隔绝,全心全意冲击着那最后的壁垒。
在此时的她的眼中,死的不是她的哥哥,被收割的不是她的师尊,与她何干?
忽然,
天菱不知何时也已睁开了双眸。
她缓缓起身,一袭紫衣在弥漫的混沌气与阵图仙光中微微飘动,潋滟的眸光看向谭霖。
外界动乱爆发,她那张清丽绝伦的容颜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用那双紫金异瞳,深情的望着谭霖的侧脸,望着他默默凝视虚空某处的举措。
哒……哒……
下一息,
莲步轻移,她来到了谭霖身畔,
靠得近了,她能隐隐感觉到,自家男人体内,那浩瀚如海,炽热如阳的气血,好似正在不受控制的微微沸腾。
她思绪浮动,
念头一转,猜测到一种有些荒诞的可能,
这或许是源于不灭金身体质那仿佛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不灭金身……人皇……
他应该不会犯傻吧?
她这样想着,心头微微抽紧。
对她而言,其实此刻的想法与李清绝是差不太多的,天玄古族已灭,诸天万域的苍生如何,关她何事?
管它外界洪水滔天?
微妙的沉默中,
当灵宝阵图绽放神异,映照出外界一角,那由宇宙诸多角落传来的,仿佛众生恸哭的绝望波动越来越清晰时,
天菱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纤细的手臂,从侧面,轻轻环住了谭霖的腰身,然后将脸颊贴在了他宽厚而紧绷的背脊上。
感受着怀中身躯刹那的僵硬,天菱闭上了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又轻柔得仿佛梦呓般的声音开口:
“别去看……别去听……”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组织着语言,随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燧人,我知道你前世身为燧人皇,受人族众生拥戴……,这‘人皇’二字,前世的因果,不能成为你今世的枷锁……”
说着,她的两条藕臂微微收紧: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这一世,你只是谭霖,我现在真正很希望,你真的只是谭霖,而不是燧人,
你是不灭金身,可毕竟还没有大成……
纵使大成,纵使你……
但外面,是六个古代至尊,答应我别出去……”
说到这里,她话音微顿,转而换着法子劝说,试图帮助谭霖抚平其肌体内血脉的翻涌:
“你隐忍了数百年,布局至今,应该不是为了在未真正成长起来时,就去螳臂当车,白白送掉性命吧?”
“记住你说的,你已不再是人皇,这诸天众生,亿万生灵……他们的死活,与你何干?
这苍茫宇宙,每时每刻都有星辰寂灭,都有文明消亡,有生灵悲欢离合……你管得过来吗?”
天菱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希望……你只是谭霖。”
“答应我,好吗?”
她抬起头,紫金色的眼眸深深望进谭霖的眼底,那里有化不开的担忧与恳切:
“在此动乱期间,你便真的只是谭霖,为了我,为了你在意的人,在意的事物,也为了你自己……别轻举妄动。”
闻声,谭霖的身体依旧紧绷着。
他的意志像是在自己与自己对抗着,没有回应,不过幽深目光依旧穿透虚空,望着外界那逐渐上演的地狱般的景象。
哗……
只是体内的不灭金身血脉,眼下翻滚得愈发剧烈,血液奔腾如大江,甚至骨骼发出轻微的嗡鸣,
此时此刻,冥冥中有一种不知是源自灵魂深处,还是源自血脉本源的冲动,几乎要替他做出决定。
他知晓天菱所言句句在理?
蛰伏,隐忍,等待时机,才是最优解。
而原本他也确实是这般想的。
燧人皇,已经成为了过去,
这一世,他有自己规划好的路去走……
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多么高尚的人,所做之事,只为顺从本心罢了,
虽然前世人族众生也尊称与拥戴他为人皇,古往今来第三位人皇,
可他自认比起太阴、太阳两位人族圣皇,自己并没有与之相媲美的格局。
诸天生灵,在他心中,也许比不上怀中之人,比不上他自身的道与长生!
可是……可是……
可是他有诸因魂珠,拥有重新再来的可能,眼下萤火充足,何以憋屈的蛰伏下去,让自身心境蒙垢?
若今朝退缩不前,这不灭金身大成后,断绝的前路,又拿什么去续?
谭霖思绪流转,内心陷入矛盾中。
而恰在此刻,
悬浮在造化地虚空的灵宝阵图,似乎感应到了谭霖的一丝异样。
它忽然光华大放,阵图中央,那模糊的玄秘纹络急速旋转起来。
嗡……
蓦地,一幅幅模糊的画面,被阵图以无上神通,从无尽遥远的星空各处,真实的映照到了造化地的虚空中。
其中有角空至尊吞噬北斗五域亿万生灵的惨烈景象,
无数生命光点从大地上升起,没入那张狰狞巨口,留下遍地枯骨与绝望。
那是长生天尊漫步域外,所过之处,祥云化作死亡之云,仙光成为剥夺生命的利刃,
无论修士凡人,无论花草树木,尽数枯萎凋零,他淡漠的收割着一切。
那被魔雾笼罩的不死山另一至尊,
在一古星显化,魔气化作无边汪洋,淹没星域,无数生灵的在惨叫声中化为白骨。
那是堕仙、初光、往生三位至尊,亦分别在域外多个生命地坐标,展开无情的收割。
星辰暗淡,山河破碎,生灵涂炭,血流漂橹。
哀嚎遍野,恸哭震天。
父母紧紧抱着孩子化为枯骨,道侣相拥着在绝望中消散,修士燃烧生命发出最后无用的攻击,凡人跪地祈祷漫天神佛……
其中一幅画面,在谭霖眼中显得尤其刺目。
那是中州一角,曾经人皇殿矗立,统御八荒的古老地域。
虽然人皇殿大部分纯正的修士早已数百年,便已在昔日短暂归来的燧人皇安排下,迁往了紫薇星域人王殿一脉,
但这片大地上,依旧还有一些修士选择留下,还有生活着无数将燧人皇视为信仰,代代祭祀的人族子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