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谆谆教诲,曾经的生死相依,却换来这长达数千年的镇封……
无数画面在无声中流淌,最终化为这深渊中死寂的沉默。
此刻,女帝檀口微张,似是想说什么。
或许是想问,
你看到了?
也或是是想说,
这就是窥探万古秘密的代价。
或许,其只是单纯的想打破这数千年来,两人之间近乎凝固的沉默。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出口。
因为在她开口之前,谭霖已然重新合上了双眼。
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他再次恢复了那副沉寂如死,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模样,仿佛真的愿意就这样,如其所愿,以此种方式“延续”寿元。
原地,
女帝望着重新闭目的谭霖,伸出的手微微一顿,僵在半空。
鬼脸面具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那双孤寂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极为复杂的光芒闪过,
这些年来,她有太多话想对其说。
想问其,当年为何不解释?
想问其,对如今这般境地,可曾后悔?
若不好受,那昔日一次次镇压她自身意愿的举措,是对是错?
除此之外,她还想问,关于长生,关于仙路,乃至关于哥哥……
这数千年里,她有无数的疑惑滋生,无数的思绪,想要倾诉,想要质问,
虽说期间她凭借自身想明白,也推衍明白了很多问题,但毕竟无法面面俱到,
而对此始终如此。
闭目。
闭口。
不言。
不语。
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傀儡,像一座没有回音的山。
其如今是好生生的活在她身边,却比更早之前生死未卜时更让她感到……无力,甚至……无形中有一丝莫名的仿徨。
这样的对方,他们如今这样的微妙局面,进行到这一步,又真的是她所愿吗?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对对方昔日频频忽视乃至镇压她意愿的,逼其承认错了,
还是有一丝她自身实际上都未曾直面的额外实情?
成道之后,她自己变成如今这般偏执,孤寂,入魔的模样。
她面对这个曾代替哥哥,陪她走过人生中最无助,最重要的一截路,如今却被她亲手镇封在此的人,
心中那根名为“理智”以及“情感”的弦,却时常被魔性侵蚀,变得混乱而尖锐,一些事情做出来,貌似不可理喻,
她自己或许在难得平静之际清楚,
今日之果,在昔年她于其涅槃功成,最虚弱时出手将之镇封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回不去了……
无论当初她的初衷究竟是什么,似乎都回不去了。
但既如此……那便这样吧。
心境中,那头浮出水面兴风作浪了数千年的“恶蛟”,在无声咆哮,搅动着她本就扑朔迷离的魔心。
魔性涌动,让她将那一闪而过的茫然与刺痛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与孤寂。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翻涌的思绪平息,
女帝缓缓收回手,重新坐定,开始全力调息,镇压反噬,平复伤势状态。
然而,
就在她刚刚压下杂念,准备进入深层次调息时,
一畔,那本已合上双目的谭霖,竟时隔不久,再次……睁开了眼。
这一次,
其的目光不再幽深,而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莫名,
望向了深渊上方,赤霞川之外的方向。
见状,女帝先是一愣。
随即,她的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了深渊上方一眼,眼中顿时掠过一抹冰冷的恍然,
“原来如此……是她。”
女帝缓缓起身,黑裙无风自动,
她双目微眯,看向谭霖,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感应到她来了?所以……才肯睁眼?”
……
外界,
时间倒退回数息之前。
北斗,东荒,天璇圣地。
一座孤峰之巅,池璇一袭淡薄的鹅黄纱衣,独立寒风之中。
数千年过去,昔年艳冠东荒的天璇祖师,
如今虽容颜未改,依旧清丽绝俗,
但眉眼间已继鬓角发髻之后,染上岁月风霜,眸光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沧桑。
她的气息,如今已然衰败到了极点,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
大限,将至。
这些年来,她坐守天璇,看着圣地一代代传承,
看着昔日亲自收入座下的大部分弟子逐渐老去,坐化,看着外界诸天风云变幻,
也看着那位吞天大帝是如何主宰风云……
近年,她无声完成了对道统的责任,安排了后事,选定了继承人。
如今,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心中唯余两愿。
一愿,再看一看外界这锦绣山河,这浩瀚星空,这些她曾与那人并肩走过,欢笑过,也痛苦过的天地,
还有那些在域外某处,如今已重新繁衍了不知多少代的池家族人们,
二愿……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再去一次赤霞川,
哪怕明知是飞蛾扑火,她也想试一试,
数千年了,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那个声音,那句“我还好”,成了支撑她这近年来,继前番漫长岁月中的唯一慰藉,也成了折磨她心的最锋利刀刃。
她想知道,他是否真的“还好”。
她想亲眼看看他,哪怕一眼。
是以,
这一日,池璇离开了天璇圣地,
她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
最后,她循着冥冥中的感应,去了一处偏远的星域,
那里,有她池家昔日迁出北斗的一支血脉,在动乱中迁徙至此,迄今已经历经数十代繁衍,开枝散叶不知凡几,
重新繁荣为了一个不小的世族。
她隐匿身形,默默看着那些流淌着她些许血脉的陌生后人,
看他们修行,生活,争斗,欢笑……
她没有现身相认,只是静静看了数日,然后将一枚记载了修炼心得,以及一些资源的玉佩,悄无声息的留在了家族祖祠。
了无牵挂。
末了,她转身,踏上归途,目标,北斗,赤霞川。
归途中,于一片荒凉星域,她看到了那近来星空中诸多群雄关注的奇景,
九条庞大的龙尸,拖着一口青铜古棺,在星空中无声航行。
九龙拉棺……
这些年她听说过这个相关隐秘与消息,也曾有刹那的好奇。
但此刻,于她而言,宇宙奇观,万古之谜,都已不重要。
她的大限就在眼前,知晓以及探索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此刻心中唯余赤霞川中的一人。
不过,就在她仍然继续星际航行,未曾退出这般状态,驻足到外界时,
哗……
相隔无尽遥远,九龙拉棺所在的那片星域,虚空骤然扭曲,一道被混沌乌光笼罩的模糊身影显化而出,
池璇并未在意,因为相隔实在太远了,兼之那道身影也没有明显的气机迸发,何况她还正在星空横渡中,这匆匆一瞥,
只当是某位强者也在探究此棺之秘。
她正欲收回目光,继续赶路,不过无形中却是觉得那道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但记忆中那人数千年都未出赤霞川一步,她一时却也未曾往那个方向想。
然而,
下一刻,
轰!!!
那朦胧身影所在突然爆发出滔天帝威,
其在施展无上秘法,笼罩了古棺。
紧接着,
没过多久,那身影剧烈震颤,仿佛在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与反噬,最终……
在池璇愕然的目光中,身影轰然炸开,有一蓬血雨飘洒!
此时此刻,虽然距离极远,气息模糊,
但那股独特的帝威,曾令池璇刻骨铭心,
她绝不会认错!
真是那个女人?!
其在此处干什么?
什么时候出的赤霞川?
有真血洒落,是真身前来……
“她……”
池璇猛地停住身形,但转瞬又赶紧维持住星际横渡的状态,更没有再往那里多看哪怕一眼,生怕自己从中跌落出来,让那里的存在发觉,
不过旋即,她心中便掀起滔天巨浪。
那个女人此刻不在赤霞川,外出探索那口古棺,且疑似遭到了不测,
这对她而言,似乎……是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