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都沉默以对,闭目如死。
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她所作所为,真的想要的不多,
她想要对方承认,承认昔年一次次镇压、无视她意愿的错误,她想要对方活得好好的……
而至于别的什么,她从未去奢求过,心中最深处,那由昔日最初的对师长的濡慕,滋生出的一丝异样,她至今未曾对对方明示过,
因为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从始至终,她都只是想要对方“认错”而已,
虽然……她亦从未为此明言过什么,好似等着对方有朝一日想通,
但事实却是,仿佛这数千年的囚禁,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当然,毕竟她叛逆之举也是没道理的,
数千年来这种被彻底无视,被当成空气的感觉,她其实早已习惯,
可若对方始终如此也就罢了,
如今,却因为他人的闯入……
其再次开口了。
接连两次都是因为“外人”,其打破了持续数千年的沉默,
那她一直以来,等待的,又是为了什么?
或许,从始至终,她在他的心中,从来都是无足轻重吧?
这个认知,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女帝心底那早已被魔性侵蚀的心绪处,让她心境水面之上那头“恶蛟”愈发狰狞,
不过,相比起入魔之初,而今女帝这静修的这数千年里,悟透渡劫天功的玄秘,
且随着道行的愈发精深,还有对谭霖涅槃的实地与过程获悉,乃至对长生法的推衍,她渐渐有了褪去魔躯的升华之兆,
是以,魔性纵然扭曲,她本心却在脱胎中渐复,
否则前番姜婉清三人组“心机叵测”接连试探,换了以前她早就一巴掌全都不由分说摁死了,
乃至今日,池璇的前来,她方才或许也不会那么容易收手。
而话音落下,
深渊下,那披头散发的身影,对她这般复杂难明的质问,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那人只是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台机器:
“让她离开。”
四个字,简洁,清晰。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而是……
近乎命令般的陈述,
这像极了她未成道之前,对方那一如既往的说话方式,从未都不在意她人之意愿与想法。
对此,女帝再次沉默了。
她站在原地,黑裙飘动,周身混沌气起伏不定,显示着她内心极不平静。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那双透过鬼脸面具,隔空死死盯着谭霖的眸子,她眸光愈发孤寂,深处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
而原地,池璇再度听到谭霖的声音,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
她朝着深渊方向泪如雨下:
“世兄!世兄!是我!这些年你到底怎么样了……你回答我啊!她是不是对你……”
“聒噪!”
这时,女帝冰冷的吐出两个字,打断了池璇的话。
她甚至没有再看池璇一眼,只是抬起一只手,对着池璇虚虚一抓,同时另一只手结印,勾连赤霞川九山之势。
嗡……
顿时,整片赤霞川禁地的大势瞬间被引动,九座神山隆隆作响,爆发出璀璨神光,与女帝的力量相结合,
化作一股无可抗拒的浩瀚伟力,瞬间将池璇笼罩。
“你……”
池璇不甘的挣扎,哭喊,但一切都是徒劳。
在那股结合了女帝无上帝威与赤霞川地势的伟力面前,她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毫无反抗之力。
光芒一闪。
唰……
池璇的身影,直接从赤霞川禁地内消失,被强行挪移了出去,不知抛到了外界哪个角落。
深渊外,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女帝独立虚空,黑裙猎猎,面具下的眸光,幽深如狱,
她冷冷的俯视着深渊下那道重新闭目,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的身影。
良久。
哒……
女帝忽然转身,一步迈出,消失在了深渊上空。
她没有离开赤霞川,而是出现在了九座神山中最高的一座峰顶。
她俯瞰着这片被她经营了数千年的禁地,眸光闪烁,
此刻的她开始转移心神注意力到别的事情上,避免情绪翻涌,
脑海中回想着从九龙拉棺,仙珍图,五色祭坛,以及前番时空追溯中得到的那些破碎信息。
“北斗……飞仙……”
她低声自语。
“此地地势特殊,在项家那位大成金身于此立族之前,在更古老的年代……这里,应该本就该有一座五色祭坛……
只是岁月变迁,祭坛湮灭,地势犹存。”
她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眼中精光一闪,仿佛抓住了那抹哥哥归来的契机,
随即,她动了。
她要做的事,从来雷厉风行,
既然推测赤霞川可能是九龙拉棺航线上的关键节点,既然那口棺可能与哥哥归来有关,那么……
她便在此,筑起不灭的“锚”!
以五色石为基,以九山地势为阵,以帝血为引……
重筑九座五色祭坛,接引日后古棺……
轰隆……
她直接动手,玉手探出,撕裂虚空,从无尽星空中抓来五色神石。
那是炼制五色祭坛的核心材料,在太古时代便已相当罕见,
也唯有她这等当世大帝,才能以无上伟力,随时从星空深处,从古老遗迹中寻到,攫取。
哗!
一时间,赤霞川上空,神光璀璨,道则轰鸣。
一块块巨大如山的五色神石被女帝从虚空裂缝中拖出,按照玄奥的轨迹,落向九座神山之巅。
每一块神石落下,都引得山体震动,地脉轰鸣,整个本已随着大阵定型的赤霞川地势仿佛都在随之改变,于无形中再度升华,
女帝凌空虚立,双手不断划动,勾勒出无尽繁复的帝道符文,打入神石之中。
她以自身混沌帝血为墨,在神石上刻画古老的祭坛纹路。
那些纹路,与青铜古棺上的图案,仙珍图上的坐标,以及她时空回溯中看到的乱古祭坛,隐隐相合,
这不光是在重铸祭坛,更是在对禁地的场域、阵纹进行一次拔擢,
这无疑是一个浩大无比的工程,
女帝以帝道伟力,重塑山河,筑造九座贯通古今,接引星空的五色祭坛!
她不知疲倦,不眠不休,
混沌气弥漫,帝威浩荡,五色神光冲霄而起,将整个赤霞川映照得光怪陆离,仿佛神话时代重现。
期间,她不断完善,加固赤霞川的禁制与阵法,将九山之势与新建的五色祭坛彻底融为一体,
使得这片禁地更加固若金汤,杀机暗藏。
深渊下,谭霖依旧被九条神链贯穿,静静盘坐。
但他的眼皮,在女帝筑造祭坛,引动浩瀚地势与道则的轰鸣声中,微不可查的……微微一跳。
仿佛平静的深潭,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荡开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历时八个昼夜,耗费无尽神料,九滴帝血,乃至无数心力,女帝终于完成了这赤霞川再度“改天换地”的宏大举措。
九座神山之巅,有九座巍峨的五色祭坛拔地而起,高耸入云,仿佛九根撑天之柱。
祭坛以五色神石铸就,表面流淌着混沌气与帝血刻画的神秘纹路,
与九山地脉相连,与周天星斗呼应,散发出苍茫,古老,神秘的气息。
九座祭坛,按照某种玄奥的阵势排列,隐隐构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赤霞川的古老法阵。
阵眼所在,便是深渊。
当最后一座祭坛落成的刹那,
嗡……
九座祭坛同时震动,爆发出冲天光柱,
赤,黄,青,白,黑五色光华交织,直冲北斗天穹,没入无尽星空深处!
整个北斗都在震动,万道都在哀鸣!
无数强者被惊动,骇然望向南域赤霞川方向,只见九道通天彻地的五色光柱连接天地,仿佛在接引着什么。
“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那是……赤霞川?!”
“吞天大帝又在做什么?!”
“好恐怖的气息!那光柱……似乎在召唤什么东西?!”
“……”
宇宙边荒,一片枯寂的星域中。
九条庞大的龙尸,拖拽着青铜古棺,正在星空中缓缓前行。
忽然,
轰隆……
青铜古棺剧震,棺身上那些模糊的古老图案与符文,竟同时亮起!
尤其是那些与五色祭坛相关的纹路,光芒大盛,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牵引。
下一刻,
九龙拉棺猛地调转方向,途径那些祭坛早已崩毁之地时,不再飘忽不定的航行,
而是径直朝着北斗,朝着赤霞川,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破开虚空,疾驰而去!
它所过之处,星空扭曲,仿佛一条被无形之力牵引的归航之舟。
赤霞川,深渊之底。
一直沉寂如古井的谭霖,在九座祭坛光柱冲天,古棺受到牵引调转方向的瞬间,
他紧闭的双目,霍然睁开!
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闪过了一丝极其锐利,仿佛能洞穿万古迷雾的精光!
他抬起头,披散的长发下,有着魂珠的助益,他的眸光仿佛穿透了深渊的阻隔,穿透了赤霞川的禁制,
望向了那正从宇宙边荒,被九座五色祭坛牵引而来的……
九龙拉棺。
与此同时,
峰顶之上,刚刚完成最后一道纹络刻画的女帝,
似有所感,猛地转身,鬼脸面具下的眸子,同样望向了星空深处。
恍惚之中,她仿佛感受到了,
仿佛看到了,无尽岁月后,她的哥哥乘棺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