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
吞天历第四千五百三十九年,
北斗东荒,
南域,天璇圣地。
距离昔年池璇强闯赤霞川禁地被“无功而返”,已过去约莫十载。
这近十年,重返道统的池璇再未踏出圣地一步。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的生命如同燃尽的烛火,摇曳在最后的风中,光芒微弱,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如今,她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坐在洞府外的那座“望霞亭”中。
她罕见的没有再穿鹅黄色系的明艳衣裳了,
亭中的她,一袭素衣,螓首雪发如霜,容颜虽依旧清丽,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暮气与死寂。
她常常一坐便是整日,眸光怔怔地望向南方,赤霞川的方向,
以她的修为,虽说看不到深渊,可看到赤霞川之内的一些景象,还是可以做到的,
隔空相望,
那里,九座神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五色祭坛的光辉早已敛去,唯有一片永恒的沉寂与神秘。
她不再言语,气息衰败到了极致,如同深秋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只待一阵寒风,便会悄然飘零。
对此,偶尔来面见她的圣地内的弟子们,从最初的心痛,不甘,到后来的麻木,哀戚,再到如今的……
一种压抑的悲愤。
他们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赤霞川,归咎于那位深居其中的吞天大帝。
“若非昔年赤霞川异变,引得祖师多次深入其中,沾了不可知的因果……”
“若非‘那人’曾经霸道登门,行未知之举,毁了祖师……”
“……”
“祖师前番应该是从赤霞川出来的,那次之后,状态好像更差了……”
私下里,类似的低语,在圣地各峰之间流传。
尽管狠人的凶威横压诸天,此地又与赤霞川同在一域之地,无人敢公开贸然提及女帝的名讳,从而指责其,引来不可知的灾厄,
但那份深埋心底的积怨,却如同毒草,在无声中滋长,蔓延。
尤其是亲眼看着自家祖师,这位也曾惊艳了许多人一生,有望证道的奇女子,
如今却以这般凄凉的姿态,一日日走向生命的终点,那种无力与愤怒,几乎要将一些弟子的胸膛撑破。
他们不懂什么更深层的纠葛,
他们只看到,是赤霞川,是那位女帝,夺走了他们敬若神明的祖师的道途与本该并不如此短暂的生机。
“这笔账……
终有一日,要算个清楚!”
有核心传人在夜深人静时,喝醉了之后对心腹好友咬牙低语,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待他日……我天璇若有人能成道,定要踏平赤霞川,为祖师讨回公道!”
更有激进者,已在心中立下毒誓。
当然,他们也清楚,在当世大帝君临的时代,这一切都只是空谈。
他们只能忍,只能等。
但这份仇视的种子,已然深种,数千年的时间,积怨影响的,远不止一代人,或许往后还会代代相传,直到……
池璇并非不知门下弟子的心思。
她偶尔清醒时,能看到前来请安的弟子眼中那压抑的怒火与悲戚。
她想劝,想约束,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自己的生命都已走到尽头,又拿什么去约束身后之事?
更何况,她内心深处,对女帝恨,又何曾轻了?
只是那恨,因为更早一些的事,变得复杂难明。
但她更不想让天璇圣地,因为她个人,而卷入更深的因果,招致可能的灭顶之灾。
她深知,那个女人入魔之后,是真正意义上的狠人,行事毫无顾忌,连世兄都拘禁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
这一日,清晨。
枯坐良久后,池璇自昏沉中醒来,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弱,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在迅速抽离。
她心有所感,大限,或许……就在今日了。
她挣扎着坐起,难得返璞归真,没有动用法力,而是亲自以清水净面,梳理了雪白的长发,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素白长裙。
纵然迟暮,她也要走得体面。
随后,她以神念传音,唤来了圣地如今的核心高层,包括当代“圣主”,几位由她任命的太上长老,以及这一代中她最看重的几位亲传弟子。
众人齐聚祖师洞府外的偏殿,心情沉重。
他们看到池璇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许,
但那种回光返照般的“好”,反而让他们心头更加刺痛。
“都来了。”
池璇坐在上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她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陪伴她数千年的二代弟子,也有近年崭露头角的新秀。
“我的时辰,到了……”
她开门见山,没有一丝哀伤,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话一出,
殿中一片死寂,随即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几位女弟子更是红了眼眶,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莫哭。”
池璇轻轻摆手,目光柔和了一瞬:
“生老病死,天道循环,只要不成仙,修士亦难逃,
不管怎么说,我好歹活了五千余载,比这世间绝大多数人都要活得长了,
见识过黄金大世,经历过黑暗动乱,也曾踏足皇道领域……
此生,不算虚度。”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
“召尔等前来,是有几件事,需再做交代……”
“请祖师示下!”
众人齐齐躬身,声音哽咽。
“我死后,圣地由苏漪暂代圣主之位,林、赵二位亲传太上辅佐,
苏漪沉稳持重,道心坚定,可担此任……若后来者中,有踏入准帝境者,再接任过来。”
池璇看向那位鹅黄衣裙,容颜姣好,此刻已泪流满面的女弟子苏漪。
“弟子……遵命。”
苏漪跪下,泣不成声。
“第二……”
池璇看向众人,语气加重:
“自我死后,天璇上下,日后无论何时,不得主动招惹赤霞川,更不许无故踏入赤霞川万里范围!
凡我天璇弟子,需立下心魔大誓,终生不得靠近那片禁地……”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先是一愣,
但随即,他们每个人脸上皆露出难以置信与强烈的抵触情绪。
“祖师!”
一位脾气火爆的修士忍不住踏前一步,赤红着眼道:
“‘那人’将您害至如此地步,我等岂能……”
“住口!”
池璇厉声打断,气息一阵剧烈波动,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来,目光冰冷地扫过众人:
“我的话,不管用了是吗?”
“弟子惶恐……”
“弟子不敢!”
众人连忙跪倒,但脸上依旧满是不甘与不解。
池璇看着他们,心中叹息。
她何尝不知他们心中所想?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要约束。
她不想天璇因她而灭。
她声音转冷:
“尔等莫非是觉得,我死后,你们便能无所顾忌,可以随心所欲,去以卵击石?”
“祖师,我等可以等!”
另一位长老抬头,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待那女帝晚年,气血衰败,只要我天璇后继有人……”
“不错,只要能雪恨,哪怕届时联合禁区又有何妨……”
“愚蠢!”
闻言,池璇斥道:
“尔等不知那人的可怕,莫要傻事,其晚年便是再虚弱,哪怕真有至尊出手,可临死前拉上整个天璇陪葬,绰绰有余!
更何况,赤霞川如今已成龙潭虎穴,九山五坛,帝阵笼罩,只要其坐镇一日,便是禁区等闲三两位至尊联手,也未必能攻破!
你们拿什么去报我一人之私怨?
拿天璇数万弟子,后世万古基业去填吗?”
她的话如同冷水,浇在众人心头。
但他们眼中的不甘,并未消退,只是化作了更深的压抑。
池璇看着他们,知道光靠强压无用。
见状,她疲惫的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闪过一丝怅惘与了悟:
“罢了……生前事我尚且顾不过来,何况身后事?”
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看透世情的沧桑。
遍数古今,永恒不灭的道统有几个?
辉煌如神话时代的天庭,不也落幕了吗?
太古皇族哪个没有盛极而衰之时?
“顺其自然罢……”
她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都退下吧。”
“祖师!”
众人悲呼,跪地不起,眼中满是不舍与哀求。
他们知道,这一退,便是永别。
“退下!”
池璇语气转厉,强提最后一丝威压,袖袍一挥。
哗……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涌出,将殿中所有人,包括苏漪在内,尽数卷起,送出了洞府范围,轻轻落在偏殿外的广场上。
众人落地,面面相觑,眼中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纷纷跪伏在地,朝着洞府方向,悲恸高呼:
“祖师!”
“祖师……”
声音凄切,回荡在整个主峰。
很快,消息传开,
圣地各处,无论内门外门,无论长老弟子,凡听闻此讯者,无论身在何地,做着何事,皆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
他们面朝主峰祖师洞府方向,缓缓跪伏下来。
“祖师!”
“祖师……”
百万里疆域,山呼海啸,悲声震天。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哀伤与不舍,笼罩了整个天璇圣地。
圣地山门之外,早已闻讯赶来的项玄,此刻也重重跪倒在地,对着主峰方向,以头抢地,嚎啕大哭。
“祖师!不肖弟子项玄,来了……”
他接到消息便从太玄门全速赶来,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错过了先前池璇召众修议事的环节,未能再见池璇最后一面。
这份遗憾与悲痛,几乎将他淹没。
在他心中,池璇不仅是祖师,更是如师如母的存在,恩同再造。
如今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让他心如刀绞。
他的悲恸,让周围一些天璇弟子也为之动容。
不少人认出了这位如今在东荒威名赫赫的“磐石大圣”,太玄门拙峰之主,
见他如此真情流露,想起他这些年年年遥拜祖师的举动,心中对其的些许隔阂也消散了,反而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项前……项师伯……”
有昔年与他相识的老辈弟子,上前搀扶,亦是泪流满面,原本的称呼到了嘴边,不由自主的唤了其一声师伯。
而外界,
待察觉到天璇圣地所在的异动后,是北斗其他势力的反应,与天璇内部的悲恸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一刻,北斗五域,诸多圣地,世家,大教,皆有强者神念投来,暗中关注。
“那池璇……终于要坐化了吗?”
“可惜了,一位有望证道的元灵体,竟落得如此下场。”
“天璇失去这位立教祖师,顶尖战力缺失,日后在北斗的话语权,怕是要一落千丈了……”
“哼,纵容状态不堪,可有此‘皇道人物’坐镇,天璇平日行事强势,可没少挤压我等的资源,如今……风水轮流转。”
“倒是那赤霞川中的存在……
据说这池璇不久前才去了一趟赤霞川,其之死,或许与那人脱不了干系,不知那位,今日可会有何举措?”
“举措?那位狠人,数千年不动,会在意区区一个将死之人?笑话……”
“……”
外界,议论纷纷,有幸灾乐祸者,有漠不关心者,亦有兔死狐悲者。
修行界便是如此现实,岁月无情斩天骄,一代新人换旧人,一代强者陨落,便意味着势力格局的重新洗牌。
……
与此同时,
赤霞川,深渊之底,
仿佛永恒死寂的中,压抑,魔气与混沌气交织。
谭霖被九条仙金神链贯穿,静静盘坐,披头散发,气息沉寂如古井。
忽地,他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
他眸光幽深,穿透了无尽虚空,望到了天璇圣地方向。
他仿佛“看”到了那座孤峰,
看到了亭中那道气息奄奄,如风中残烛的素白身影,看到了圣地内外那漫山遍野跪伏悲哭的弟子,
也看到了山门外那个重重叩首,泣不成声的项玄。
沙沙……沙沙……
时间流逝,
他的目光,在池璇身上停留了许久。
数千年了。
昔年那个明艳活泼,敢爱敢恨的池家少女,
那个昔日曾差点与今世的他缔结婚约的红颜,那个一次次不顾危险潜入深渊,只为远远看他一眼的痴心人……
如今,也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但此刻,轮回数世,早已经历了万千的他,心中,并无太大的剧烈波澜,只有一种沉淀了万古的平静,以及……
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怅惘与叹息。
唰……
这时,仿佛是知晓他抬眸,
不远处,一直静静盘坐,仿佛与深渊融为一体的女帝,也缓缓睁开了眼眸。
鬼脸面具下,那双孤寂冰冷的眸子,淡淡的扫了谭霖一眼,
随即,其神念微动,稍加推衍,便已获悉了其抬眸方向的根源,乃至同在一域之地,天璇圣地正在发生的一切。
对此,她的神情始终平静,无喜无悲。
仿佛远处那位曾与她有过纠葛,被她搜魂间接所创,如今即将逝去的女子,与路边即将枯萎的野草无异。
半响,她见谭霖沉默着凝视外界,自己遂重新合上双目,心中不知有无波澜翻涌?
只是她亦是明白人,
知晓此刻,如果有急的人,那一定不会是自己。
她倒要看看,这个数千年来对她不言不语,如同死人的“师尊”,这次,是否还能坐得住?
是否还会为了谁,打破沉默,主动对她开口?
她等着。
……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深渊中,死寂重新弥漫。
但一种无形的张力,却在师徒二人之间悄然蔓延。
女帝在等。
谭霖在沉默。
池璇的气息,在远方,正不可逆转的飞速衰败。
……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有半日。
当【逆·诸因视界】状态观测下,池璇的生命之火,摇曳到几乎只剩一点微弱的火星,随时可能彻底熄灭的刹那,
深渊中,那一直沉寂如石的身影,终于……
再次开口了。
其声音平静,低沉,却清晰的回荡在死寂的深渊:
“我要出去一趟。”
这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陈述,
不是商量。
亦不是什么请求。
那熟悉的,不容置疑的陈述句口吻,仿佛他并非被囚禁于此的囚徒,而依旧是那个可以主宰一切,发号施令的师长。
仿佛失去自由,被禁锢在此数千年的,不是他,而是……她。
闻声,
这一刻,女帝面具下的眼皮,微不可查的轻轻一跳。
顿时,一股混杂着愠怒,荒诞,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果然还是如此”的复杂情绪,在她心头涌动。
沉默。
死寂的沉默,在深渊中持续了数息。
女帝缓缓睁开眼,眸光孤寂的看向谭霖,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你在与谁说话?”
平淡的六个字,却仿佛带着万载寒冰的冷意,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是在……跟我说话?
谭霖也沉默了。
片刻后,他在心中,无声的叹息一声。
他知道,眼前这个的弟子,昔日入魔与自己有很大的一部分关系,
加之这数千年来对自己的囚禁,彼此心结已深,单纯的强硬,只会激起她更深的逆反与魔性。
他或许需要适当……放低姿态了。
哪怕,只是为了送那个痴心女子最后一程。
“清……绝……”
他再次开口,时隔数千年,喊出了那个前世他为她取的名字,
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一丝不容置疑,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让我出去一趟……”
他重复了方才的要求,但语气已不再是命令,而是……
一种近乎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相识一场,她的时间,不多了,我只需出去片刻,送她一程。”
原地,女帝听着那声久违的“清绝”,鬼脸面具下的身躯,似乎细微的微微一震。
这个名字……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叫过了。
连她自己,都快遗忘了。
如今从这人口中吐出,带着一种跨越了万古光阴的沧桑与……陌生感。
但,也仅仅是有些诧异。
魔性深重的她,早已不是那个会因为一个名字而心软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