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只是淡淡的看着谭霖,眸光幽深,无动于衷,而后,再次闭上了眼。
她仿佛在说,
想出去?
行啊,你求我啊?
你认错了吗?
你承认你当年错了啊?
否则,凭什么?
谭霖看着重新闭目的女帝,知晓对方心结所在。
他心中再次叹息。
罢了。
脸面也罢,师尊的威严也罢,在这些年的囚禁与对峙中,早已消磨殆尽。
如今,他只是一个想送故人最后一程的……囚徒。
“昔日……”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有些事,是为师……错了,做的不妥……”
是为师……错了……
错了……
轰!
突兀般的,谭霖这话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深渊!
这一刻,女帝黑裙下那宛若大道宝瓶般的仙躯,猛地一震!
她之身形,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
鬼脸面具下,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冰冷审视的眸子,霍然睁开!
死死地盯向谭霖!
眸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是剧烈翻涌的复杂情绪,是积压了数千年,几乎化作实质的怨怼与委屈,在这一刻,
被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彻底引爆,搅动!
其……认错了?
这个昔日“自以为是”到骨子里,固执到不可理喻,曾一次次镇压她意愿,无视她感受的人……
竟然……认错了?
女帝的心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掀起了滔天巨浪。
面具下的玉容,纵然无人能见,也必定是神色剧变,复杂难明。
是畅快?
是解恨?
是茫然?
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更深沉的刺痛与失落?
她等待了数千年的“认错”,终于等到了。
可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为了这样的理由。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深渊中,陷入了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两人之间那无声涌动的,复杂到极致的心绪,在混沌魔气中碰撞,交织。
良久。
女帝眼中的剧烈波动,缓缓平复下去,重新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寂。
但仔细看去,那幽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丝。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绝对的漠然,多了一丝审视与权衡:
“解开禁锢,放你出去?”
她冷笑一声:
“然后呢?一去不返?如你昔年一次次所做的那般,将我丢下,独自去面对一切?”
谭霖沉默。
他知道对方的担忧。
昔年他多次不告而别,或是强行镇压她的意愿,确实在她心中留下了太深的阴影与不信任。
尤其是在他涅槃成功后,她不惜以囚禁这种极端方式将他留下,更说明了她内心深处那种对“失去”的极端恐惧。
“我的仙台被神链贯穿,元神亦被此间帝纹与大势禁锢。”
他平静陈述事实,
同时,言语间,他主动放开了部分心神防御,让女帝的神念可以清晰感知到他此刻的状态:
“我纵有通天之能,以此状态,亦不可能脱身……”
女帝神念扫过,确定其神识没有波动,未曾骗她。
九条仙金神链不仅锁住了其的肉身,道行,更以她的帝血符文锁死了他的仙台与元神核心。
除非她亲自解开,或者有超越她此刻道行的外力强行破开,否则对方绝无可能挣脱。
而且,她能感觉到,他说的是真话,
至少在这件事上,对方没有骗她。
对此,女帝再次沉默,心中权衡。
即便有禁锢在身,以此人昔日展现的莫测手段,未必没有一线可能挣脱,或者……
引来其他变数。
但若完全拒绝……
就在她念头转动之际,谭霖再次开口:
“我只需一缕神念化身前往,送她最后一程,真身,依旧留在此地。”
女帝眸光一闪。
神念化身?
这倒是个办法。
以他如今的状态,分化出的神念化身,力量有限,且与本体联系紧密。
一旦本体有异动,她可瞬间感知,并摧毁其中媒介桥梁。
风险,确实小了很多。
而且,其主动提出这个折中方案,本身也是一种“服软”与“妥协”的姿态。
她心中的天平,微微倾斜。
“可。”
最终,她冷冷吐出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条件。
仿佛只是施舍一个微不足道的恩典。
但谭霖知道,这已是她最大的让步。
哗……
他不再多言,心念微动,眉心处,一缕极其微弱,却凝实无比的神念之光,缓缓飘出。
这神念之光,看似微弱,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不可视的无形不朽绯红,隐隐与他神魂深处那颗“诸因魂珠”相连。
女帝瞥了一眼那缕神念,眸光微凝。
她能感觉到,这神念有些特殊,似乎不仅仅是普通的神念分化,更蕴含着某种她难以理解的特质。
但她没有深究。
只要对方真身在此,便翻不起浪花。
她抬手,对着深渊上方的禁制轻轻一点。
嗡……
禁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缕绯红神念之光,瞬息间穿过缝隙,没入虚空,朝着天璇圣地方向,疾驰而去。
女帝重新合上双目,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但她的神念,却牢牢锁定了那缕远去的绯红神念,也监控着深渊中谭霖真身的每一丝变化。
深渊,重归死寂。
只是那死寂之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余韵。
……
天璇圣地,主峰之巅,望霞亭。
池璇静静的坐在亭中石凳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依旧望着赤霞川方向。
此时此刻,她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致,如同狂风中的一点烛火,明灭不定。
周身开始有淡淡的,晶莹的光点飘散,那是化道的前兆,
她的道则在崩解,生命精华在回归天地。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时断时续。
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出现重影,幻觉。
她仿佛又看到了昔年的赤霞川,看到了深渊下那团朦胧的光源,看到了多年前‘暂居’在池家的那个少年的身影,在对着她微笑……
“又……出现幻觉了呢……”
她低声呢喃,嘴角泛起一丝凄然又满足的弧度。
能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于幻觉中再见到他,也是好的。
总好过……什么都没留下。
然而,就在这时,
她模糊的视线中,那赤霞川方向的天空,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
一道身影,自虚空中,缓缓浮现,朝着望霞亭,一步步走来。
哒……哒……
那身影,起初有些模糊,仿佛笼罩在淡淡的绯红雾气中。
但随着他越走越近,身影越来越清晰。
青衫。
挺拔。
黑发披散。
面容……
是那张镌刻在她灵魂深处数千年的,神俊非凡的脸。
尤其是那双眸子,深邃如万古寒潭,平静,却仿佛能包容一切,看透一切。
池璇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以为是幻觉加重了。
可那身影,依旧在走近,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清他衣袂飘动的细节,能感受到一种……
难以言喻的,平静而浩瀚的气息。
这……不是幻觉?
她心中猛地一颤,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死死的盯着那道身影,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眨眼,他就会像过往无数次的梦境与幻觉一样,消失不见。
山风徐来,吹动亭边的纱幔,也吹动了来人的衣角与池璇雪白的发丝。
万籁俱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亭前,停在了她面前数步之外。
四目相对。
池璇的眼中,倒映着那张魂牵梦萦的脸。
她的瞳孔在颤抖,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
她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世……兄……?”
声音干涩,颤抖,带着无尽的难以置信,与……小心翼翼的期盼。
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碎这场过于真实的“梦境”。
谭霖静静的望着她,
望着这个痴心数千载,如今已走到生命尽头的女子。
他看到了对方雪白的发,看到了其眼中的死寂与此刻迸发出的,惊人的光彩,看到了其周身开始飘散的化道光雨。
见状,谭霖心中,那丝怅惘与叹息,悄然扩大。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拥有千钧之力,瞬间击溃了池璇心中最后的防线。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她喃喃自语,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不是幻觉!
不是梦!
他真的来了!
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来了!
巨大的惊喜,激动,委屈,辛酸……
无数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与矜持。
“世兄!”
她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踉跄着,不顾一切的,朝着谭霖扑了过去!
她的动作是那样决绝,那样用力,仿佛要将数千年的思念,等待,担忧,绝望,全都倾注在这一扑之中。
谭霖看着扑来的身影,看着她眼中那汹涌的泪水与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炽热情感,身形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但最终,他终是没有闪开
而是破天荒的微微张开了双臂,
哗……
池璇重重的撞进了他的怀里,如愿以偿的双手紧紧的,死死地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放声痛哭。
“呜呜……世兄……你终于来了……
我终于等到你了……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她语无伦次,
此刻的她,根本不像是什么一教祖师,反倒哭得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肩膀剧烈的颤抖着,泪水瞬间浸湿了谭霖胸前的衣襟。
谭霖任由她抱着,一动不动。
他能感受到怀中身躯的颤抖与冰凉,能感受到那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痛与思念。
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背,安慰一下,但手举到半空,却又缓缓放下。
最终,他只是静静的站着,默默地听着她的哭泣与倾诉。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个女人……她有没有折磨你?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你真的没事吗?”
“对不起……世兄……是我没用……是我救不了你……”
“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昔年我去了好多次深渊……可我看不到你……”
“姐姐在动乱中死了……爹娘也早已坐化了,要是你也……我什么都没有了……”
“能再见你一面……我……死也甘心了……”
她说了很多,断断续续,夹杂着哭泣与哽咽。
谭霖始终沉默,只是听着。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身躯,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化道的光雨,飘散得越来越密集,开始沾染到他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
池璇的哭声渐渐小了,情绪似乎稍稍稳定了一些。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谭霖,似乎想问他什么。
但就在这时,
嗡……
她周身光华大盛,化道的过程骤然加速!
无数晶莹的光点从她体内飘散而出,如同漫天飞舞的萤火,美丽,却代表着生命的终结。
她的身形,开始变得有些透明,模糊。
“世兄……我……”
池璇脸色一变,想要推开谭霖:
“离我远点!化道会连累你的……”
她怕这化道的力量,会伤到他的这具神念化身。
谭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焦急,担忧,却又充满眷恋的眼神,
眉头,不知何时,已微微蹙起,
原因却非是因为对方的化道光雨,
他能清晰感知到她的状态。
仙台裂开,元神本源枯竭,道则在崩解,生机已绝。
即便此刻有不死神药,也难以真正挽回,
因为伤及了神魂根本,且拖延了数千年,
即便强行以不死神药救回,其也终身道途断绝,止步于此了,
那样又有何意义?
早晚都终归是要逝去,
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他心中,那丝怅惘,化作了更深的叹息。
池璇见他不动,更急了,用力想挣脱他的怀抱:
“世兄!快走开!危险!”
谭霖却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
他低声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一手依旧揽着她,另一只手缓缓抬起,食指伸出,指尖之上,
一点极其凝练,深邃到极致的绯红光芒,悄然浮现。
那光芒,并非神力,也非法则,而是一种更为玄奥的未知力量,
他要……做什么?
池璇怔怔的看着对方指尖那点无形的光芒,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让她神魂都为之悸动的玄妙气息,一时忘了挣扎。
谭霖心念急转,与身处赤霞川深渊的真身共鸣,沟通“诸因魂珠”。
这一刻,他做出了决断。
深渊下,真身神魂深处的魂珠内,
十三粒如同星辰般燃烧的“深绯光点”,其中十粒骤然光芒大放,然后其中萤火燃烧……
同时熄灭!
一股磅礴浩瀚,却玄妙无比的伟力,
顺着神念化身的联系,跨越虚空,隔空涌入这具化身指尖的那点绯红光芒之中!
然而,
就在谭霖准备一指点向池璇眉心,以这十点“深绯光点”燃烧所化的无上伟力,
强行护住她一点真灵不昧,助其投入轮回,转世重生时,
异变突生!
池璇的修为,毕竟曾踏入皇道领域,位格颇高,
至少要比昔日早早夭折的池瑶,要高出些许,
是以,即便其如今生命衰败,其真灵本质依旧带有皇道位格,
十点“深绯光点”燃烧所化的力量,在触及池璇眉心的刹那,
竟仿佛泥牛入海,只是让她化道的速度微微一滞,那崩解的真灵勉强凝聚了一瞬,便又有了溃散的迹象!
不够!
十点“深绯光点”燃烧后的力量,昔日足以送池瑶转世,如今却不足以支撑一位曾为皇道人物的真灵不灭!
谭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感应着池璇那飞速消散,却依旧带着无尽眷恋与不舍的真灵,感受着指尖力量的无以为继。
而池璇,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那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在谭霖指尖力量涌入的刹那,回光返照般清明了一瞬。
她看着谭霖,看着他那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指尖那明灭不定的微光。
她笑了。
笑容凄美,满足,又带着无尽的遗憾。
“世兄……不用白费力气了……”
“能再见你一面……我已心满意足……”
“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永别了……世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形越来越淡,化道的光雨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谭霖沉默的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最后的不舍与祝福,看着她迅速消散的身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