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饶是谭霖历经世事,
心中,那自往世宿慧尽数觉醒之日起,沉淀了万古的平静,还终于被打破,
哗……
一抹未知的情绪,悄然浮现。
他想起了昔年那个明艳活泼的少女,想起了对方一次次潜入深渊的执着,想起了对方这数千年的痴心守候与痛苦,
虽然,他因为过往的阅历,对这些人情世事,早已近乎无感,
但此刻,却没来由的还是掀起了一丝波澜,有了些动容,
是了,他还想到了某位先天道胎体质的女子,在最后弥留之际,对他的请求,
那个在他今世少年之龄,雨天独自登崖,宛若杨柳的少女。
昔日一幕幕涌上心头,时间的跨度虽然对他轮回数世的整体而言,不算长,可也有数千年了,
丝丝缕缕交织在一起,
或许,早已不止是什么情情爱爱了……
而此刻,
远在天外赤霞川深渊,真身神魂深处的诸因魂珠内,仅剩的最后三粒“深绯光点”,在静静绽放着温润真灵的毫光,
到了这真正锁定崭新目标,催动魂珠神异的一刻,眼下拢共所需的深绯光点萤火的量,他心头也大致有了一个数,
应该再“燃烧”尽约莫两粒深绯光点的萤火量,便差不多足够了,
可届时,他用于自身时刻转世保底的量,便不足了,
这对于如今近乎招惹当世大部分皇道存在的他而言,无疑是极为凶险的,
到时候只要有任何一点他与女帝无法抗拒的变数滋生,
那一切就真的是彻底结束了。
所以,
此刻是用,还是不用?
用了,他这数千年来,于镇封中默默积蓄的近乎所有“萤火”,都将消耗一空。
不久若遇变故,将再无底牌,
可若是不用,眼前的红颜便将就此彻底逝去,真灵寂灭,因为情况特殊,连在未来绽放一朵相似的花的机会都没有了,
权衡,只在一念。
这一刻,谭霖眉头紧皱,
真要算起来,自太古时代那次陨落后,他便已经很久未曾处于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了,
哪怕是前番动乱那般紧迫的关头,魂珠萤火的储备量,他也是时刻为自己预留着的,
可现在……
沙沙……沙沙……
跟前,池璇的身影,已淡如轻烟,唯有那双眸子,依旧痴痴的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烙印到永恒。
“世兄……”
最后一声呢喃,随风而散。
就在她身形即将彻底化作光雨的前一刹那,
谭霖心绪被触动,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随即,他叹息一声,不再犹豫。
化身念头沟通真身神魂,
嗤……嗤……
魂珠内,最后三粒深绯光点中的两粒,同时爆发出璀璨到极致的绯红光芒,然后……
轰然熄灭!
至此,耗时数千年,好不容易在这成道大世的难得璀璨环境下,积攒的十三粒深绯光点,有十二粒尽数燃烧干净!
刹时间,
一股未知的伟力,彻底轰然爆发,顺着神念化身与真身之间的媒介桥梁,疯狂涌入此地!
哗……
谭霖指尖那点无形的绯红光芒,骤然炽盛,最终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贯穿过去未来的绯红光柱,
随着他一指点出,瞬间没入池璇那即将彻底消散的眉心!
嗡!!!
此时,天地间,似乎响起了一声若有若无的道音,
池璇那即将消散的身形,猛地一震!
她那已近乎透明的眸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这最后一刻,她仿佛在冥冥中“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条朦胧的,贯穿了生与死,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河流,
看到了自己这一点微弱的,却坚韧不灭的真灵之光,被一股神力量包裹下,投入了那条河流,消失在无尽的远方……
无形中,一种玄妙的感应,在她心头滋生。
她猛地看向谭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既有激动,也有无尽的眷恋。
这一别,纵然她还有来世,也不知什么时候能与对方相逢了。
“世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明亮:
“我们……还能再见的,对么?”
这一刻,她忽然联想到了很多。
想到了死在动乱中的姐姐池瑶,她很想问,姐姐是否也如她这般,得了世兄的救助,得以在未来能够再现?
但话未出口,
哗啦……
她的身形,彻底化作漫天晶莹的光雨,如同最美的烟花,在望霞亭中绽放,然后……
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
唯有那最后一声充满希冀的询问,仿佛还回荡在风中。
我们……还能再见的,对么?
谭霖静静的站在原地,任由那化道的光雨将自己这具神念化身也笼罩,浸染。
光雨落在他身上,带来一种温暖却又寂灭的感觉。
他默默的站了许久,仿佛在送别,又仿佛在思索。
最后,他这具由绯红神念构成的身躯,仿佛被化道的本质所牵连,也开始变得透明,化作点点绯红光屑,与那漫天的化道光雨,一同……
随风而逝。
对此,谭霖化身没有抵抗,而是顺其自然。
片刻后,这座望霞亭中,空空如也,
唯有山风依旧,吹动着空荡荡的纱幔。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重逢,痛哭,拥抱,与最终的化道转世,都只是一场幻梦,
仿佛未曾留下丝毫曾经发生过的痕迹。
……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
洞府外界,
天璇圣地,主峰后殿,魂堂之内。
守候在此的几名核心弟子,正紧张万分的盯着最上方,代表着祖师池璇的那盏本命魂灯。
因为那盏灯,灯火早已微弱如豆,明灭不定。
忽然,
其中火苗猛地一跳,爆发出最后一点璀璨的光芒,仿佛回光返照一般,
紧接着,
嗤……
伴随着一声轻响。
灯火,彻底熄灭。
魂灯,灭。
“祖师!!!”
一名弟子见状哪怕早先心头早有预料,可此时还是不可避免的如遭雷击,身形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呆立当场,仿佛天塌地陷。
良久,
他才从无边的惶然与悲痛中回过神来,连滚爬爬的冲出魂堂,用尽全身力气,悲声高呼:
“祖师……仙逝了!!!”
噹!!!
咚!
咚!
咚……
下一刻,天璇圣地各处,九道沉重,悲怆,象征着本道统至高人物陨落的“暮钟”,被同时敲响!
钟声浩大,悲凉,瞬间传遍了圣地辖境内的百万里疆域。
“暮钟九响……祖师……真的走了……”
“送祖师!!”
“祖师一路走好……”
圣地内外,那些跪伏在地的无数弟子,长老,听到这象征永别的暮钟,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放声痛哭,叩首不止。
悲声震天,哀戚动地。
整个天璇圣地,被无尽的悲伤所笼罩。
项玄跪在山门外,听着那九声暮钟,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鲜血淋漓,却恍若未觉,
最后,他只是发出一声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悲嚎。
山门内,苏漪与一众道统高层,则重新来到池璇洞府所在,跪在祖师洞府外,
他们泪流满面,对着洞府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送祖师最后一程。
这一日,天璇圣地,举教同悲。
这一日,北斗南域,亦有万灵闻讯哀恸。
一位惊艳了这个时代无数人,曾踏足皇道领域的奇女子,池璇,
这位昔日哪怕踏足皇道领域,却也不曾威压周边道统的存在,于吞天历四千五百三十九年,夏,坐化于天璇圣地望霞亭,化道归天。
其生前曾嘱托,门下弟子不得靠近赤霞川地界。
然,积怨的种子早已深种。
未来如何,无人可知。
东荒南域寻常凡人只知,这一年,夏去极晚,秋来极迟。
那人如盛夏繁花,沁人心脾。
……
与此同时。
赤霞川,深渊之底。
唰……
女帝缓缓睁开眼,
她孤寂的眸光穿过无尽虚空,仿佛“看”到了天璇圣地那漫天化道的光雨,也“看”到了谭霖那具神念化身随风消散,
“都这样了,还能再有重逢之日?未曾想,你竟真还有这般不可思议的手段?”
她低声自语,鬼脸面具下的眸光,幽深难明。
她没想到,自己师尊身上的大秘,似乎要比她最初想象的,还要不可测得多!
其能从太古时代,“轮回”不止一世,延续到今日也就罢了,
可看样子,其不单单能做到这一点?
只是不知,那再现之日,是以怎样一个状态归来?
且想要做到方才那一步,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时刻关注那里,隐约捕捉到,方才谭霖化身最后时刻的犹豫,
想来那代价,绝对不低,
其倒是舍得……
“昔日若哥哥逝去时,能……”
她忽然低声问,不知是在问谁。
深渊中,无人应答。
谭霖的真身,依旧被神链贯穿,闭目盘坐,气息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唯有他神魂深处,那颗“诸因魂珠”,此刻旋涡内部相比起之前一片黯淡。
原本点亮,如同十三颗星辰的“深绯光点”,只留下最核心处,一粒孑然的绯红火星,在缓缓随着旋涡旋转。
他,已经进入到了自前世残魂状态苏醒后,为数不多的不稳定的阶段了,
至少在魂珠萤火的量,重新满足他随时兵解转世之前,是这样的。
一畔,女帝重新合上双目,不再继续那般自语。
只是今日在目睹那池璇逝去后,她心中随着对万古隐秘知晓愈多,对未来哥哥归来的那丝忐忑,似乎……又多了几分,
她至今仿徨,若哥哥未来能够归来,还会是她的哥哥吗?
思及至此,她心中的魔性,莫名烦躁了些许。
……
外界,
池璇化道,其道痕消散于天地间的刹那,
所产生的涟漪,远比天璇圣地百万里疆域内那悲恸的哭声传得更远,更隐秘。
北斗,各大生命禁区。
在绝大多数修士乃至圣人都无法感知的维度,
一道道沉寂了万古,偶尔才如寒夜星辰般闪烁的意志,在那一刻,或多或少的投来了短暂的一瞥。
并非他们对一位“区区”踏足皇道领域的修士逝去有多在意,
漫长岁月里,强如真正皇道人物坐化他们见得多了。
让他们在意的是,逝者与赤霞川那两位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牵连,以及……
池璇化道时,赤霞川方向,那一闪而逝的,极其隐晦却又难以完全瞒过他们的“异动”。
太初古矿,深处。
一片混沌与仙源液交织的诡异矿洞中,
有苍老的神念波动,如同地底暗河般流淌,碰撞。
“方才……赤霞川方向,似有一缕特殊神念掠出,瞬息而至天璇,又于其祖师化道时消散。”
一道冰冷,仿佛带着金属摩擦声的意志之声响起,带着一丝疑虑。
“神念?”
另一道更为古老,仿佛蕴含着无尽岁月尘埃的意志嗤笑道:
“本皇一缕神念在仙源外,‘值守’时一直‘醒着’的,监察北斗的风吹草动,何曾感知到赤霞川有神念逸出?
那里帝阵笼罩,道痕密布,隔绝一切……
如今你自行再仔细探查一番,可有何痕迹?莫不是你寿元无多,状态话落,意识错乱了?”
闻言,先前开口的存在沉默片刻,
并非因为被讥讽而恼怒,而是其自身亦不确定。
那感应太模糊,如同惊鸿一瞥,
若非池璇化道那一刻天地道则的微妙紊乱,与赤霞川产生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共鸣,他可能也忽略了。
“并非错觉。”
又一道相对“年轻”些,但同样充满腐朽气息的意志加入:
“本尊亦有一丝感应,非是寻常神念波动,倒像是……”
“那种无迹可寻的感觉……”
有至尊低语,语气凝重了几分:
“提及此道,便绕不开那人……
昔年黑暗动乱,其最后展现的手段,便与此类玄奥有涉……,在吾等眼皮底下‘消失’,更引得那狠人坐守赤霞川万年……
其身上隐秘,深不可测。”
“若方才真是其手段……”
金属摩擦般的声音沉吟:
“这意味着什么?
那狠人并未真正将其彻底镇压囚禁?他们实则在做戏?
以自身为饵,布下一个杀局,静待吾等在其‘晚年’时入彀?”
此言一出,几道至尊意志都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但也确实有些……合理。
若那位“谭霖”真如他们推测的那般,可能是昔日燧人皇归来,
那其与狠人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
是真正反目成仇,被镇压囚禁,还是……
这一切根本就是一场演给诸天万域,演给所有禁区看的戏?
目的呢?
引蛇出洞?
清算?
亦或是……为了达成某种更宏大,更不可知的目的?
当然,至今为止,对于谭霖身份的猜测,也没有任何可以一锤定音的证据证明。
“未必是局。”
那道古老意志再次开口,更为冷静:
“也可能是那谭霖确被镇压,
但凭借其莫测手段,依旧能在狠人默许或无暇他顾时,施展一些非常手段,
其那缕神念,或许只是虚晃一枪,
那狠人……或许知晓,或许不知,但以其魔性,若知,未必会容。”
“不错。”
另一道意志附和,
“狠人入魔已深,
其将那大成圣体囚于赤霞川多半乃是事实,未必是演戏……”
“是那谭霖自身为之,还是狠人默许甚至相助?”
有至尊提出关键问题。
“难以断定。”
金属摩擦声带着无奈:
“赤霞川已成绝地,万道压制,天机混沌,‘那人’毕竟乃是当世大帝,手段通玄,其帝阵与道痕遮蔽一切,
我等不升华难以窥其全貌,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道:
“无论哪种可能,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赤霞川的水,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谭霖此人,无论状态如何,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而那狠人……其对谭霖的态度,乃至两人如今的关系,只怕也复杂难明,这或许会成为其的一大破绽,
但也可能……”
“那吾等原定的一些计划……”
有至尊迟疑。
他们中部分存在,并非没有在女帝真正步入极尽衰败时,出手试探,甚至尝试攻破赤霞川,夺取“仙缘”或扼杀威胁的想法。
“暂且搁置,外因太多,需重新估量……”
古老意志做出决断:
“在彻底弄清赤霞川虚实,尤其是那谭霖的真实状态与狠人对其的真实态度前,不可妄动,
那狠人纵使步入晚年,有赤霞川地势与帝阵为凭,兼其手中可能掌握的不死神药乃至可能存在的长生法门,其威胁依旧巨大,
贸然出手,恐反噬自身。”
“可若其真的掌握了某种长生之秘……”
有至尊不甘,长生诱惑,足以让任何自斩者疯狂。
“还有,有没有可能,之前那‘异动’……那吞天女其实已经从那大成圣体身上,得到了那一大秘……”
“这……”
“……”
“纵然如此,你我此刻情况不明,又能如何?不宜轻举妄动……”
“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