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摩擦声冰冷道:
“等一个更确凿的时机,或者……
等一个更合适的‘探路石’,
此间禁区不止我们这一座,其它地方那些‘道友’,觊觎北斗,觊觎成仙路,觊觎赤霞川的,可不止我们,
那……,不就是例子?”
提到某位存在,几道意志都泛起一丝波澜。
“静观其变吧。”
最终,几道至尊意志达成共识。
赤霞川一丝难以确定的“异动”,让这些存活了漫长岁月,狡诈如狐的古老存在,变得更加谨慎。
原本一些跃跃欲试的念头被压下,转而进入更深的蛰伏与观察。
神墟,仙陵,轮回海,上苍等其他禁区,类似的讨论也在以不同的形式进行,
有的至尊坚信这是狠人与谭霖设下的陷阱,告诫同禁区的存在切勿在女帝在世时招惹赤霞川,
有的则对谭霖的“轮回”之秘更加好奇,认为风险与机遇并存,
还有的则冷眼旁观,无论赤霞川内情如何,他们只等成仙路开,其余皆是过眼云烟。
无论如何,池璇的逝去,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北斗最顶层的暗流中,激起了远比表面更复杂的涟漪。
这些涟漪,将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悄然影响着许多存在的抉择。
……
吞天历七千三百年,
勾陈古星,南海。
此地名为“失昼岛”海域,并非真的永失白昼,
而是指这片区域终年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天象之下,昼夜交替模糊,
“光阴流速”与季节变化,似乎也与外界略有不同,弥漫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过去六七千年的时光,如今已是勾陈古星有名的险地之一。
这一日,
一个肚皮圆滚滚,穿着破旧道袍的身影,鬼鬼祟祟的悄然出现在这片海域边缘,
轮回又一世,经过数千年的“休养生息”与“业务拓展”,段德的修为在这一世早已走到了另类成道的层次,
虽因女帝成道在前,万道压制使他无法真正成帝,
但其道行,对与生俱来的墓葬学的理解以及身上积累的“好东西”,早已再度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有别于前两世,他这一世并未建立什么道统,独来独往,以“考古”为乐,足迹遍布诸多古老星域。
此番来到勾陈南海,是因为他根据多方古籍考证,
日常风水推衍,外加一点“专业直觉”,推测此地可能乃是一位极为古老的存在的衣冠冢,
“无量他妈的天尊……这鬼地方,道则混乱,天机遮蔽得这么厉害,肯定有猫腻!”
段德搓着手,绿豆小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仔细勘察着地势:
“南海之眼,阴阳交汇,时空畸变……
好风水,好格局!
绝对是埋人的好地方,说不定真有以前的老古董择穴在这儿!”
他施展秘法,避开了海域中一些天然的危险禁制与蛰伏的古兽,避免提前引来外界的瞩目,
一路深入,
最终,他在一片看似平常,实则暗合某种古老阵纹的海底山脉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儿了!
地势藏龙,海眼锁气,外面看着平平无奇,里面必定另有乾坤……”
段德嘿嘿一笑,取出他那把近乎堪称皇道神兵的铲子,施展大神通,开始小心翼翼的“打洞”。
他的盗洞打得极为专业,沿着地脉纹路,避开可能存在的杀阵与禁制,无声无息的向山脉深处,
同时也是向海底更深处钻去。
此地有帝阵笼罩,这一挖,就是足足三年。
三年后,
当段德的盗洞终于穿透最后一层坚不可摧,蕴含帝道法则残余的古老岩层,抵达他推衍中的“主墓室”区域时,他傻眼了。
眼前并非想象中的宏伟地宫,仙家气象,也没有棺椁,陪葬品。
只有一个巨大无比的,被掏空了的山腹空间,
内部残留着激烈大战的痕迹,道则混乱,灵气枯竭,到处都是破碎的阵纹和干涸的神性液体痕迹。
中心处,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海眼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吞噬之力,洞口边缘残留着强大的封印纹络,
依稀可见龙形道痕与混沌气交织,他一经推衍,便判断出这多半是那位当世大帝的手笔。
“这……这他娘的是个空壳子?!”
段德目瞪口呆,胖脸上的兴奋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肉痛和愤懑:
“又是那个女人?不……不对,破开墓穴的痕迹不对,应该发生在更早之前,
谁?是谁?!
竟敢抢在道爷前面?!还把这里搬得这么干净?!连块砖都没给道爷留啊!无量他妈的天尊!
亏大了!亏大了!
三年!道爷我挖了三年啊!”
他捶胸顿足,心疼得直抽抽。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此地原本绝对是一处了不得的造化地,甚至可能真与某位太古时代的古皇有关,
但早就被人捷足先登,而且搬得干干净净,连地皮可能都被刮掉了几层。
看那些残留的痕迹,时间已经非常久远了。
就在段德骂骂咧咧,准备仔细检查一下还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或者研究一下那个被封印的海眼时,
“嗯?”
海眼封印之下,那深邃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两道妖异的光芒,如同两轮血月,骤然睁开!
一股磅礴,凶戾,带着滔天妖气的意志,轰然冲击而来,
虽然被封印削弱了绝大部分,依旧让段德浑身肥肉一颤,汗毛倒竖。
“谁?!”
段德瞬间后退数步,浑身腾起土黄色的光芒,
那是他盗墓无数练就的“护体坟气”与自身道行的结合,同时手中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和一面龟甲,警惕地看向海眼。
“竟能寻到此地,还打通了外围禁制……小胖子,本事不小啊。”
一个慵懒中带着威严与磁性的妖异女声,从海眼深处传来,直接在段德心间响起。
声音入耳,段德先是一愣,
随即绿豆眼猛地瞪圆,想起了关于此地的某个传闻,失声道:
“你……你是当年被那位镇压在此的……妖尊邵寒韵?!”
“哦?竟然认得本尊?”
海眼下的存在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那妖异的眸光在段德身上扫了扫,
尤其是在他手中的铁剑和龟甲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中多了几分兴趣:
“气息古怪,道行不弱……
小胖子,你修的功法,还有你这身行头,有点意思,看来应该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邵寒韵试探着。
闻言,段德干笑两声,心中却是念头急转。
他忽然想起了一桩过去良久的“古前”秘事,
邵寒韵,昔日勾陈古星的妖尊,曾统御万妖,强极一时,后来不知何故与当世的女帝对上,被镇压在这南海海眼之下。
传闻其手中掌握有《妖皇经》,甚至可能重练补全了妖皇断尺。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货色,此刻更可能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咳咳,妖尊‘前辈’说笑了,贫道段德,就是个四处游方,混口饭吃的道士,误入此地,打扰前辈清修,这就走,这就走……”
段德没个正形,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往后挪,准备开溜。
开玩笑,对方被那位吞天大帝亲手镇压,他可不想沾上因果,尤其女帝现在还活着呢!
“慢着。”
邵寒韵的声音响起,带着几许莫名的意味:
“你能寻到此处,证明你于风水墓葬,破解禁制一道,确有独到之处,
本尊观你打通的盗洞,虽未直接破坏核心封印,却也让这封印松动了一丝……
虽然微不足道,但积少成多,亦是助力。”
段德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挖盗洞时确实感觉到了此地封印帝阵的存在,
但那时没多想,只以为是墓穴的禁制,
且为了进入“主墓室”,他不得不贴着封印边缘打洞,难免产生些微影响,没想到这都被对方察觉了。
“前辈明鉴,贫道绝非有意,实在是寻墓心切……”
段德连忙解释。
“本尊不管你有意无意。”
邵寒韵打断他,妖异的眸子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既然来了,又让本尊看到了希望……小胖子,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
段德警惕道:
“前辈,您被那位镇压在此,贫道这小身板,可不敢……”
“不必你直接破开封印。”
邵寒韵声音带着诱惑:
“你只需在外围,每隔一段时间,以你的手段,在不引动封印反噬的前提下,稍稍‘松动’一下封印的某些无关紧要的节点即可,
不需要你冒太大风险,积年累月之下,本尊自有脱困之法。”
见段德一脸犹豫和抗拒,邵寒韵继续加码:
“本尊知晓你畏惧那位女帝,
放心,本尊可立下大道誓言,只要你助我,在你行动期间,我绝不主动冲击封印,不会让你立刻暴露,
待本尊脱困,也必然是在那狠人坐化,亦或是晚年无力他顾之后,
届时,你我因果两清,本尊甚至可予你厚报。”
邵寒韵的半真半假,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更富磁性:
“本尊手中,有完整的《妖皇经》,乃昔日机缘所得……
对妖族乃至借鉴妖道者,尤其是蛟龙之属的存在,皆是无上宝典,
更有昔年寻到的妖皇尺碎片,已被本尊以心血祭炼补全大半,威能再现,此外……”
邵寒韵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神秘:
“此地……原本确实是太古时代一位古皇的闭关地之一,
虽被本尊早年搬空,但其中最深层的秘密与道痕印记,本尊尚未来得及完全参透,便被那狠人寻来镇压,
你若助我,这些隐秘,包括勾陈大帝部分不为人知的传承线索,这涉及到长生法,本尊亦可与你共享,
如何?”
其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妖皇经》,补全的妖皇尺,太古古皇遗秘,古之大帝传承线索,另类长生法……
任何一样流落外界,都足以引起血雨腥风。
然而,
段德听完,脸上的肥肉却只是抽搐了几下,眼中贪婪的光芒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和狡黠取代。
他搓着手,讪笑道:
“无量天尊……前辈厚爱,贫道感激不尽,
只是……贫道胆小,实在是怕死啊,
那位女帝的手段,您是亲身体会过的,贫道这点微末道行,给她塞牙缝都不够,
您这交易,听着是挺好,可风险太大,
万一,贫道是说万一,您这边刚有动静,或者您脱困的时机没算准,那位恰好还没坐化,或者感应到了什么……
贫道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邵寒韵沉默片刻,声音转冷:
“你是不信本尊的誓言,还是觉得本尊脱困后,给不了你承诺的东西?”
“信,当然信!
妖尊前辈一言九鼎,贫道岂敢不信?”
段德连忙摆手,表情愈发苦哈哈,身形却已越退越远:
“只是……前辈,不是贫道不想,实在是力有不逮啊,
您看,贫道这盗洞,是不小心挖到这儿了,可能确实对封印有那么一丁点影响,可这纯属意外!
要让贫道主动去松动封印,还是长期干这事儿……
贫道这心里,实在没底,
再说了,您看贫道这修为,卡在此处也很多年了,寿元……
嘿嘿,也不那么宽裕了,就想着安安生生找个风水宝地,把自己埋了,了此残生,实在没精力掺和这么大的事儿。”
他这话半真半假。
怕女帝是真的,但“寿元无多”想把自己埋了也是真的,
没有成帝,他这一世确实步入晚年了,
至于对邵寒韵承诺的条件不动心?
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段德能活这么多世,靠的就是“谨慎”和懂得权衡利弊。
女帝还活着,而且状态未知,天知道还能活多久。
为了不确定的宝藏,去招惹一个活着的大帝,还是以“狠”著称的那位?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邵寒韵妖异的眸子死死盯着段德,仿佛要将他看穿。
海眼下的妖气翻涌了一阵,最终缓缓平息。
“罢了。”
邵寒韵的声音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你既无此胆魄,便滚吧,
只望你莫要将此地所见所闻,四处宣扬,
否则……纵然本尊身陷囹圄,亦有手段让你不好过。”
这就只是狠话了,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威胁起来都没几分气势,尤其是对同样踏足皇道领域的存在,她也很无奈。
“是是是!前辈放心,贫道嘴最严了!
今天贫道就是迷路了,啥也没看见,啥也没挖着!”
段德演得很到位,
他如蒙大赦般,点头如捣蒜,
再不做停留,转身就顺着来时的盗洞,哧溜一下窜了出去,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不止,生怕邵寒韵改变主意。
看着段德消失的方向,
海眼深处,那对妖异的眸子缓缓闭上,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一句一个前辈,姿态放得如此低,贱贱的,你可不一定简单,
能挖开那女人布下的帝阵,岂能没点本事?
不过有那盗洞,如今这封印……确实比万年前,松动了那么一丝,
看来,我脱困之日,或许比预想的,要早些到来……”
妖异的女声在海眼深处低回,最终归于沉寂。
只是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按部就班,等帝阵彻底松动,没有个二三十万年,那是不可能的。
哗……
段德一口气遁出南海,直到确认彻底远离了那片诡异海域,才停下脚步,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方才最初之时,就在那帝阵边缘,对方未必没有余力做些什么,且其在那近万载,帝阵所在必定已经营得铁桶一块,
一个弄不好,虽说不可能要了他的小命,可将他一并拉入帝阵封印之内,那他可真的要欲哭无泪了。
“无量天尊,吓死道爷了……
那女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被镇压近万年,心机还如此深沉……”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又心疼地看了看手中毫无收获的“洛阳铲”,唉声叹气:
“白忙活一场,还差点惹上大麻烦……,这是道爷我为数不多扑空啊,晦气!晦气!”
不过,他绿豆眼中随即又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那封印,好像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牢不可破了?
是岁月侵蚀,还是那妖尊自己一直在暗中冲击?
啧,看来勾陈这潭水,也挺浑,以后还是少来为妙。”
他嘀咕着,身影逐渐淡化,消失在勾陈古星的高天外,继续去寻找他这一世“安眠”的风水宝地去了。
至于那邵寒韵的交易?
他段德惜命得很,可不敢沾。
……
光阴似箭,
吞天历约八千五百年。
宇宙边荒,一颗死寂的古老星辰地核深处,段德在此开辟了一座简陋的洞府。
此时的他,已是真正的晚年。
头发趋于灰白,脸上皱纹深刻,气息虽仍浩瀚,却不可避免的带上了几许暮气。
他盘坐在冰冷的星辰内核中,神念却遥遥投向北斗的方向,准确地说,是投向赤霞川。
“吞天历……都多少年了……”
段德掐指算着,眉头紧皱:
“那位女帝……居然还活着?
而且看赤霞川那边,气机依旧如深渊大海,深不可测……
不是说她昔年追溯万古,反噬不小么?这寿元,也太长了点。”
他原本的打算,是熬死当世大帝,然后去赤霞川“考古”一番。
那里被狠人大帝经营了上万年,以她的手段,必定留下了无数好东西,
更关键的是,那里还“埋”着一个更神秘的大成圣体。
随着此世活得越来越久,他获悉的过往隐秘也越多了几分,
他对谭霖身上的大秘,以及吞天大帝可能在此地布置的后手,乃至传说中的“仙缘”,都垂涎已久。
可现在看来……
他这一世,怕是熬不过那位女帝了。
“无量那个天尊……
真是个怪物。”
段德唉声叹气:
“成帝后与天心印记相合,她还曾逆溯万古,遭受反噬,
按理说,她能活过近万年,已是难得,有不死药在,若能活出第二世,倒也不奇,
可她第一世就已如此漫长……难道她真惊艳至此,通过轮回印之法,悟出了什么长生法不成?
还是说……”
“罢了罢了,看来道爷我这一世,是与赤霞川无缘了。”
段德摇头晃脑,一脸惋惜:
“她的墓,只能等到下一世再去挖了……”
他不再关注北斗,开始专注于眼前之事。
寿元无多,他需要为这一世的“结束”和下一世的“开始”做准备了。
寻一处万古罕见的绝佳墓穴,布下欺天大阵,葬下己身,等待轮回印积累圆满,于死寂中孕育新生。
“这一世收获也算不错,另类成道,轮回印又添一道烙印……
下一世,或许苏醒的时间,便能再缩短几分了?”
段德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随即又黯淡下去:
“只可惜,纵有轮回印,活过一世又一世,却非真正巅峰帝命延续,亦有一丝迷失风险,局限太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