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这一刻,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北斗山河,尤其是在几大生命禁区的方向,若有若无的停留了一瞬。
那平静的目光,却让禁区中的一些古老存在,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她仿佛是在警告。
也是在宣告,她,还活着。
做完这一切,
女帝的身影缓缓降下,落在了赤霞川九座神山东北方向的那一座,
那里神泉汩汩涌出,
她在神泉畔的一方青石上盘膝坐下,随后对着身前虚空轻轻一招。
嗡……
赤霞川深处,仙光缭绕,
一株通体晶莹,生有九片不同形状叶子,散发着浓郁不死气息与大道芬芳的神药,受其所召,顿时破空而来,悬浮在她身前。
正是九妙不死药。
自女帝昔日仙陵一行,将这神药将之从中带走,如今早已成熟了两茬,
这株神药九片叶子分别呈现出真龙,神凰,麒麟,白虎,玄武,朱雀,鲲鹏,乃至神魔、人形等九种不同的形态,
道韵天成,仿佛承载着九种不同的长生奥秘,
将之召来,女帝静静的凝视着眼前的九妙不死药,眸光深邃,仿佛瞬息便陷入了一种深沉的悟道之中。
她确实已经初步步入了晚年,无形的压力涌来,
今日之前,她早有一抹头绪,要以自身对“渡劫天功”的理解,还有对轮回印长生法的感悟,结合其它诸般种种,
再“观道”这株完整不死神药的不朽轨迹,
踏出自身开创的长生法,那门脱胎于“渡劫”与“轮回”,却又截然不同,更契合她自身,独一无二的长生法的关键一步。
她缓缓坐下,一动不动,身前九妙不死药悬浮,
而这一坐,便是三千年。
吞天历一万四千五百零一年。
女帝已在神山之巅静坐了约莫三千载。
三千年过去,她的气息愈发内敛,白发彻底占据螓首,
但她周身不知何时开始弥漫出一种奇异的道韵,时而生机勃勃,时而死寂沉沉,时而混沌未分,仿佛在生死,有无之间不断轮转,
她身前的九妙不死药,随着她的悟道,也在轻轻摇曳,洒落点点仙辉,与她的道则交织共鸣。
忽一日,
女帝从深沉的悟道中缓缓苏醒。
她的眼神,比三千年前更加深邃,也更加……“苍老”。
并非是容颜上的苍老,而是一种知晓万古诸多隐秘后的沧桑,还有存活万载,初步看透世事变迁的古老神韵。
悟道三千年,涉及长生,惊艳如她,也卡在了一个关键的瓶颈上,
她所创的长生法,理论上已趋近完善,
但如何踏出实践的第一步,如何将自身道果,本源,乃至仙台元神烙印,一旦开始,最后如何进行那种“分而化之,合而为一”的终极跃迁,
却始终差了一丝契机。
这九妙不死药的特殊虽能给予启发,但毕竟与她自身并非完全契合,无法直接照搬。
如今的她,距离晚年大限,一日日临近了,
这个节骨眼儿,
是稳妥一点,直接服用九妙不死药,顺利活出第二世?
还是坚持己道,冒险一搏?
将不死药逆活一世的路子,留待未来自己这长生法后继乏力之日,再行服用,或许能让她在长生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思绪浮动,女帝沉默了许久。
就她本人而言,自然是倾向于后者的,
可那最后一步,如同天堑,横亘在前,看样子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勘破的,
而就在这时,
或许是寿元将尽,仙台意识在生死边缘的恍惚,也或许是成道万载还有这三千年来对长生法的悟道积累到了临界点……
嗡……
忽地,女帝的脑海中,仿佛有一抹灵光乍现!
昔年自段德出观道渡劫天功与那轮回印长生法,感悟到的那些关于“分化”,“独立”,“成长”,“归一”的玄秘,
与此刻“观道”九妙不死药那浑然一体却又内蕴九种不同道韵的特质,思绪骤然碰撞,融合,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灵感火花!
“分而化之……再而合一……”
“可以不死药为前驱,先行试验一番,再查漏补缺,印证自身,最后亲自进行尝试,
此药内蕴九种不同仙灵形态的道韵,看似一体,实则内蕴乾坤,用来代为推衍再合适不过……”
“我之大道,吞天噬地,熔炼万道,本就可化生万千……何不……”
这一刻,一个大胆到极致,却堪称绝妙的想法,在她心间逐渐清晰起来。
她要将九妙不死药,一分为九!
然后,分别栽种在赤霞川九座神山峰顶的神泉之畔,借助九山不同的地势,道韵,以及她自身的法道浇灌,
让这九份神药根茎,朝着九种不同的方向“成长”,“蜕变”!
这并非简单的拆分,而是以神药为“引”,以九山为“炉”,
以她自身大道与轮海神液为“薪柴”,进行一场惊天动地的代替试验。
除此之外,她亦想要看看,一株完整的不死神药,在“分化”之后,如何吸收不同的“养分”,展现出怎样不同的“可能性”,
而这过程本身,就是对她长生法过程“分化”与最终“合一”真谛的最好诠释与实践!
一旦成功,她不仅能对不死神药,对生命演化,对大道分合有更深的领悟,更能借此契机,反哺自身,踏出那长生法的第一步!
甚至,这被分化培育的九份神药,未来或许更能成为她长生路上重要的“资粮”与“印证”!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
此举风险极大,
不死神药乃是天地奇珍,独一无二,强行拆分,很可能导致神药枯萎,长生物质消散,彻底废掉。
届时,其不仅失去一株不死药,长生法的实践也可能遭受打击。
但女帝的眼神,在这一刻,却亮得惊人,
“便如此吧……”
思及至此,她说做就做,不再犹豫,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此后数年,女帝不再枯坐,而是开始围绕九妙不死药与九座神山,进行繁琐而精密的布置。
她以自身帝血刻画阵纹,引动赤霞川场域纹络,
又调动混沌大道碎片,演化万千,用以模拟神药分化后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期间从中寻找最稳妥,最契合的最后方案,
时间一点点流逝,
女帝的气血,在推衍过程中进一步衰败,白发似乎失去了些许光泽。
但她眸光中的神采,却愈发璀璨。
终于,在她这一世大限即将来临之际,准备已足够充分。
这一日,
赤霞川内,帝阵全面复苏,光芒冲天,将内部一切景象与天机彻底隔绝,
如此一来,莫说是深渊,便是赤霞川地界外围的一草一木,外界再也无法窥探分毫。
哗……
禁地内只有浩荡的帝威与乌光魔气汹涌澎湃,让外界北斗群雄不时战栗,不知其中在发生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女帝立于神泉之畔,面对悬浮的九妙不死药,神色肃穆。
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左手浮现吞噬万道的乌光,右手浮现造化生机的不灭仙光,
后者是她参悟渡劫天功后,自创的契合自身的法之雏形,
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源而生的力量,在她掌心缓缓交融,
化作一种混沌未分,仿佛能开天辟地又重归混沌的奇异能量。
分……
这时,女帝在心中轻叱一声,双手虚按向九妙不死药。
嗡……
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九妙不死药剧烈震颤,本体爆发出冲天的仙光,似乎在本能的抗拒,想要遁走,
不死神药有灵,能够趋吉避凶,此刻感知到了风险。
对此,女帝眸光一冷,帝道法则全面爆发,强行镇压。
她双手划动,那混沌能量化作无数比发丝还细的法则之刃,沿着神药内部那九种不同道韵的天然“纹理”,小心翼翼地切入,分离。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甲子!
期间,赤霞川内异象惊天,时而真龙长吟,神凰展翅,麒麟踏天,白虎咆哮……
九种不同的异象轮番显现,那是九妙不死药道韵被引动的结果,
时而又有混沌炸裂,天地重开的骇人景象,那是女帝在强行分离神药本源时引发的道则碰撞,
有好几次,分离到了最关键处,九妙不死药的整体生机骤然暴跌,药叶枯萎,道韵逸散,眼看就要彻底湮灭。
女帝皆是以大神通,大毅力,甚至不惜损耗自身精血与本源,强行将之稳住,
然后她以“破而后立”之法,只保留神药最核心的,蕴含不朽物质与生命源力的根茎部分,
将已经分离的部分枝叶,道韵打散,重新以自身大道滋养,引导。
最终,女帝在这一世寿元即将彻底枯竭的前夕,
轰!
赤霞川内,九道颜色各异,却同样蕴含着浓郁不死物质与磅礴生机的光华,冲天而起,分别没入了九座神山之巅!
成功了!
女帝脸色微微苍白,气息有些虚浮,但眼中却满是欣喜与疲惫后的释然。
她成功将九妙不死药,一分为九!
此刻,在九座神山之巅,那九口神泉之畔,分别扎根着一截神异的根茎。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如老龙盘踞,有的似神凰栖枝,有的若麒麟踏云,有的像白虎踞岩……
虽然都还只是雏形,但已然具备了截然不同的“势”与“道韵”,正在疯狂汲取神泉精华,赤霞川地势龙气,
以及女帝特意引动的不同属性的混沌大道碎片,缓缓生长,蜕变。
假以时日,它们或许将不再是单纯的“九妙不死药”,
而是会演化成九株属性,形态,道韵各不相同的,全新的“不死神药”雏形!
这将是万古未有的奇迹!
做完这一切,
女帝长长舒了一口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以及……
对大限将至的清晰感知。
不过,此时的她却转身,目光投向了深渊的方向。
哒……
她一步迈出,时隔三千多年,她回到了深渊之底。
谭霖依旧被九条仙金神链贯穿,静静盘坐在那里,闭着双目,仿佛亘古未动。
女帝走到他面前,静静地凝视着其。
她的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疑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茫然。
她即将踏出那最关键的一步,实践自身开创的长生法,尝试活出新生。
世间绝大部分事情,从零到一的过程,都是最为难得,也凶险万分的,
届时,她或许将陷入最深层次的蜕变之中,对外界的感知也会降到最低,甚至可能完全断绝,状态不稳,
届时,这赤霞川的帝阵虽在,这九条以她帝血与道则炼制的神链虽强,
但若无她主持,以眼前之人那莫测的手段……
其真的无法脱身吗?
这一刻,女帝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她的脑海。
或许……对方一直都在等。
等一个她无暇他顾,或者说,无法再像现在这样,时刻以全盛状态监控,镇压其的时机,
她步入晚年,大限将之,即将进行的长生法试验,不就是这样一个绝佳的时机吗?
想明白这一点,
女帝面具下的檀口微抿,
沉默良久,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飘忽,在这死寂的深渊中幽幽响起:
“师尊……”
这是自她当年对谭霖出手,将其囚禁于此之后,一万多年来,第一次重新喊出这个称呼。
“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她的语气,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看透般的疲惫,和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是啊,对方那样的人,布局万古,怎会真的甘心被永远囚禁于此?
其昔日面对她叛逆的风轻云淡,沉默,妥协,乃至如今持续的平静,或许都只是在……
等待时机。
等待她不得不放手,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到自身长生蜕变上的时机。
深渊中,一片寂静。
只有神链偶尔摩擦发出的轻响,以及混沌气流淌的细微声音。
良久。
谭霖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深邃,如同古井无波,倒映着女帝那复杂的面容,
虽然他看不到对方面具下的脸,却能感知到她的情绪,
他没有直接回答女帝的问题,
而是看着气息衰败,白发苍苍,眼中却燃烧着坚定与决然火焰的她,缓缓开口道,声音平稳而清晰:
“你的时间,不多了,
若要凭借自身蜕变,而非服用不死药活出第二世,那便要抓紧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女帝的躯体,仿佛看到了对方体内那正在酝酿的,狂暴而玄妙的蜕变气机,继续道:
“放心去施为吧。”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很轻,却带着一种一如既往的理所当然:
“为师为你护法。”
这是一个陈述句,
为你……护法?
女帝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击中,猛地僵在原地!
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听到了什么?
对方没有否认“等待时机”,却也没有出言承认。
其只是说……你的时间不多了,去蜕变吧,
为师,为你护法?
不是一种虚与委蛇,也不是敷衍,对方那平静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
她久违的,属于师长对弟子应有的那种……嘱托与担当?
为什么?
对方不是应该恨她吗?
恨她囚禁了他,恨她让其失去自由上万载……
对方难道不该继续保持沉默,而后趁她蜕变之时,顺利脱困吗?
为何……会是主动为她“护法”?
这一刻,巨大的预料反差带来的冲击,让女帝那颗被魔性浸染,偏执冰冷了万年的心,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无数被她强行压抑,忽略的情绪,在这一刻翻涌上来。
昔年拜师后的点滴,其虽严厉却总在关键时刻为她指引方向的声音与背影,自己昔日数次身陷绝境,对方后手一次次再现的无声庇护……
还有,囚禁其这些年,对方那沉默的反应……
多少年了,
如今的她在前番其承认自己过错之后,她还怨吗?
或许有。
但更多的,或许还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入魔后的扭曲的执着与仿徨。
她怕失去,怕再被抛弃,怕再次变成孤身一人。
所以用最极端的方式,将其锁在身边。
她已经失去了哥哥,不想再失去师尊,
可如今,被囚多年的对方却一脸平静的告诉她,他会为她护法。
在其自身脱困时机很可能稍纵即逝的时候,
“我囚你在此,纵然事出有因……”
女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紧紧盯着谭霖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应付或算计,而后道:
“可你不恨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