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恨我吗?
这一刻,女帝问出了埋藏心底良久的问题,她语气中深藏着对答案的忐忑,
她仿徨着,
谭霖静静的与她对视,目光坦然。
良久,他语气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万古岁月沉淀下的重量:
“弟子不教,乃师之过也。”
这话一出,他言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后续词语,又似乎只是再度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入魔,也有为师的一些原因,是我昔日,忽视了你的意愿与感受,未能做到言传身教……”
轰!!!
深渊内,语出天惊,
对于女帝而言,谭霖的这句话,比之前那句“护法”,更具冲击力!
如同九天惊雷,直接在女帝心神最深处炸响!
是为师昔日忽视了你的意愿与感受……
未能做到言传身教……
弟子不教,师之过也
原来……其是这样想的吗?
原来,对方一直揽错于自身,哪怕她的叛逆,她对师出手,将之困守于此上万载,本身其实就很没有道理,是大逆不道的……
可对方如今却告诉她,是其这个做师尊的,没有教好。
所以,这万载以来,对方承受她的恨,承受这幽禁的事实,始终平静以对,从未对她怒目而视过,
只是静等她这一世落幕,在她即将大限来临,最需要人互为倚靠时,说……
为师……为你护法。
沙沙……沙沙……
这一刻,深渊之下寂静无声,
不知沉寂了多久,
“你……”
忽地,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一丝哽咽的声音,从鬼脸面具下透出,
女帝猛地别过头去,黑裙下的雪肩仿佛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
无人瞧见,其面具之下,那双孤寂,冰冷,偏执了万年的眸子里,此刻水汽氤氲,视线瞬间模糊,
多少年了,她的眼眶没有湿润过了?
是刚成道不过千年时,她在那颗蔚蓝色的星球,那处特殊的“养尸地”,拾得哥哥痕迹的时候?
还是……
这一刻,女帝识海之中忽然涌起很多她入魔之后,或者说大逆不道将谭霖镇压之后,主动封锁起来的诸多过往,
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初闻哥哥死讯,
她与几个好心的摇光村人一起前往最近的那处羽化神朝驿站……
当她绝望的瘫在雨夜的泥泞里,有一道声音自青铜指环内响起:
“小妮子,想修炼吗?”
那时的她,还以为是自己被雨淋得失温,状态太差,幻听了,
却不曾想,正是这道声音的主人,在日后成为了支撑她走下去的,黑夜中的一束光,
想起后来那相伴十年的修行路上,昔日燧人皇一缕残魂与羊角辫女孩的组合,
前者作为师尊,虽严厉,却总会默默为她指引好一切,
在她受伤时,会看似不经意的留下伤药的线索,在她困惑时,会以最浅显易懂的方式为她解惑。
而她,这些年做了什么?
只是因为昔日几桩往事而滋生的怨念,在魔性的影响下,与最初的自己越走越远,
将所有的偏激,都加诸在了这个曾给予她希望与庇护的人身上。
魔性蒙蔽了她的心,让她只记得对方的“阻拦”,对方的一次次“不告而别”,还有其对自己的意愿镇压,却选择性的遗忘了对方所有的好,以及……
是具体什么时候,她变成这样一个人了?
活得越久,经历得越多,修为道行越高,她便越来越不像最初的自己了,
此时此刻,“弟子不教,乃师之过也”,
这短短九个字,像一把锥子,破开了她心中那扇因魔性冰封了太久的心门,
在心境内兴风作浪的那头恶蛟,此刻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重重从天而落,摔落回水面之下,
这一刻,弥漫她身心的魔性被压制到最低,
幡然醒悟后,她莫名的开始有些厌憎现在的自己,
无尽的酸楚,悔恨,羞愧……
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几乎将她的心神淹没。
她自以为是的怨念,自以为是的举措……
到头来,在经历了万古的对方的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场因为师长失职而导致的,走错了路的弟子,在发泄情绪,
而对方,选择了包容,选择了理解……
且在她如今大限来临之际,依旧站在她身后。
多么可笑。
自己,又多么……可悲。
原地,女帝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鬼脸面具下,那滚烫的泪水,却不受控制的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深渊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她无法再面对他。
至少此时此刻,她无法再面对谭霖那平静的,仿佛能淡然应对一切她错误的目光。
此时的她,不像是什么君临天下,睥睨诸天万域的当世大帝,而像是个做错了事,却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从而无地自容的女孩,
……
最终,女帝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她默然转身,而后近乎是踉跄的,逃也似的冲出了深渊,
那黑色的裙裾在乌光魔气中划过仓皇的弧线,瞬间消失不见。
她重新回到了那座悟道三千年的神山之巅,回到了那口神泉之畔。
哗啦……
山风猎猎,吹动她如雪的白发。
她跌坐在青石上,胸膛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过了不知多久,
她忽然缓缓抬手,有些颤抖的,摘下了脸上那副戴了万载的,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鬼脸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苍白,绝美,却布满了泪痕的脸。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容颜上留下丝毫痕迹,
但那双眼眸,却已写满了万古的沧桑与疲惫,以及此刻浓得化不开的复杂神情。
面具摘下后,她怔怔的低下头,望向神泉中自己的倒影,
水面清澈,倒映出她白发如雪,容颜绝世的模样。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跟在师尊身后,眼神明亮且坚毅的小女孩,
看到了那个在哥哥残骸前立誓的倔强少女,
看到了一路修行,那个在修行路上吞噬万灵体质,修行魔功,一步步变得冷漠孤僻,最后成道的吞天大帝,
也看到了那个入魔后,将自己最在乎的人锁在身边万年的,面目可憎的自己……
“原来……”
凝视水面上的自己良久,女帝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冰冷的水面,涟漪荡开,模糊了倒影:
“我竟已……”
“面目可憎至此……”
声音很轻,带着哽咽后的沙哑,随风飘散。
但明明,水中的倒影,依旧绝色倾城,哪怕一头白发,也难掩其风华绝代。
她说的“面目可憎”,非是容颜,而是那颗被魔性浸染,偏执扭曲了太久的心。
这样的自己,纵然师尊不在意她做过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不介意那被镇压了万载,失去自由的经历,
可她又如何去坦然的面对师尊?
又如何以这样一副身心,去面对万古后可能归来的哥哥?
这还是她吗?
呼……
山风再度吹过,带来九座山峰上,那九株刚刚栽下,形态各异的神药雏形散发出的,微弱的生机与道韵。
蓦地,女帝缓缓抬起头,望向高天流云,望向无垠星空。
不知不觉间,她眼中的所有迷茫,痛苦,挣扎,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所取代,
她的眼眸从孤寂冰冷重新恢复了几许万载前的清澈,
虽然这副沾染了累累白骨血迹的魔躯未褪,魔性仍在,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缓缓擦去脸上的泪痕,将鬼脸面具轻轻放在一旁。
然后,她盘膝坐好,双手结印。
体内,那早已酝酿与推衍了了数千年,她创出的属于自己的长生法,开始缓缓运转,
除此之外,她那此前脱胎于《渡劫天功》,自创的契合自身的蜕变法门,从之前还只是一大雏形,
随着她此刻明心见性,思路清晰之下,正式得到了完善,
此法门她此刻将之命名为《不灭天功》,当助她褪去此世魔躯,重获新生!
不灭的,是道,是真我,是那颗纵历万劫,纵入魔道,却终究得以大彻大悟的本心。
哗……
随着法门的运转,女帝周身开始绽放出朦胧的仙光,
那光起初很淡,如晨曦微露,渐渐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轮皎洁的神环,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神环之内,她的身躯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肌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的道纹在游走,在重组,每一寸血肉都在发出微弱而玄奥的共鸣。
她的白发无风自动,根根晶莹,仿佛要化作最纯粹的道则丝线。
此刻的她,气机无比矛盾,那影响了她长达万载的魔性尚在挣扎,半魔半神,
她的眉心处,仙台所在,一团朦胧的光晕在凝聚,那是她的元神本源,在《不灭天功》的牵引下,开始从旧躯仙台中“剥离”,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凶险。
褪去旧我,孕育神胎,本质上是将自身的道果,本源,元神烙印,从现有的躯壳中完整“提取”出来,再以无上大法重塑,蜕变,
稍有差池,便是道果崩碎,元神湮灭,真灵溃散的下场。
纵然她天资惊艳,纵然她已为此法推衍数千年,此刻真正踏出这一步,依旧如履薄冰。
但她的眼神,始终澄澈且平静,
她已经明心见性,看清了自己的路,也看清了自己的“错”。
这条路,她走定了。
不仅为了长生,更为了……洗涤掉那一身魔性,找回那个真正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