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快速从箱子里取出那架从西洋引进的相机,七手八脚地组装起来,折叠的皮腔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三脚架稳稳地架在地上,最后用黄铜的镜头对准激烈的现场。
一旁的山神庙庙祝没有在意,他负手站在那里,嘴角挂着得逞的笑容。
这世上哪有能让他人获得真正刀枪不入力量的强大术法,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有,也绝不是他这个小小的山神庙庙祝能掌握的。
真要有那本事,自己还窝在青山崖镇这破地方当个狗屁庙祝?他早就去逐鹿天下了,哪还用得着在这里装神弄鬼来煽动百姓。
“快,赶紧拍下来!多拍几张,拍清楚点,然后送到省城那边的报刊去,让天下百姓看看,这个所谓的正义之师,正在残害咱们青山崖镇的百姓!”
这几人就是青山崖镇以及北浦镇那些世家大族安排好的人手,专门为了这一刻而来。
燕京市和玉岩省本就是相邻的,西华市青山崖镇刚好就在两省的边界上。
真要拼了老命赶路的话,小汽车从燕京市的北伐总部开到青山崖镇,也就几个小时的事。
过了许久,不止是青山崖镇的百姓,就连北浦镇的、周边十几个乡的百姓都得到了消息,纷纷聚集在了这里。
黑压压的人群越聚越多,从镇中心一直蔓延到镇外的大路上,一眼望不到头。
火把的光芒将整片夜空照得通红,人声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那些被山神老爷赐福的百姓,现在全部倒在地上哀嚎,一个个被士兵架着胳膊拖到路边,排成一排蹲在地上,由荷枪实弹的士兵看守着。
他们身上的金光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一部分人偷偷抬眼去看向人群中间的庙祝,双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庙祝大师不是说刀枪不入吗?怎么自己被人一拳就撂倒了?
“你们这些当兵的凭什么打人!”
人群中,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女扯着嗓子大喊:“我男人是奉山神老爷之命,你们冒犯了山神老爷,是要遭天谴的。”
旁边一个老汉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我儿子才十七岁,还是个小孩子,你们这些当兵的连小孩子都打,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个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子的男人站在人群中,也在高声煽动着。
“乡亲们,你们看看,他们把我们的人打成什么样了!这就是北伐军!这就是他们说的“爱民如子”!你们的眼睛可要擦亮了,别被他们骗了!”
一时间,指责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将那些被按在地上的伤者和那些面无表情的士兵淹没了。
当然,士兵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维持着秩序。
而在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的青山崖镇镇门外,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正疯狂地冲进来,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雪亮的弧线,将前方的道路照得通亮,沿途百姓也纷纷用诧异的目光盯着。
车没有停,一直开到镇中心才猛地刹住,车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一个头发花白、满面红光的老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白布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如树根的手臂,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剽悍之气。
来人正是宫家二长老宫守辰,他目光越过前面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落在站在中间的庙祝身上。
随后,宫守辰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点意思。”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人群走去,那些挡在宫守辰面前的百姓,被一股无形的气势压得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去,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山神庙庙祝此刻正在人群中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些被制伏在地、垂头丧气的百姓。
现在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把那些已经开始动摇的百姓,重新拉回自己的掌心里。
“乡亲们,你们太让山神老爷失望了,原本山神老爷他老人家给了你们刀枪不入的神力,让你们刀枪不入、箭矢不伤,是为了让你们能够赶走这些冒犯山神的外来者,守护咱们的家园,守护咱们的山神庙。”
“可你们呢?你们心里不够坚定!不相信山神老爷!所以神力才会失效!这不是山神老爷不保佑你们,是你们自己辜负了山神老爷!”
像这种借口,庙祝表示他能找出一千个来,什么“心不够诚”啦、“被邪气冲撞了”啦,“时辰不对”啦,“身上有晦气”啦等等。
反正错的是你们这些百姓,山神老爷永远是对的,他庙祝也永远是对的。
你们被打伤了不是因为我给你们的“神力”是假的,而是因为你们自己不争气。
这种话术,他玩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失手过。
果然,那些刚才还被胖揍了一顿、疼得龇牙咧嘴的百姓,听了这番痛心疾首的说教之后,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一个个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抓住了把柄,有人甚至小声嘀咕起来:“原来是这样……是我心里不够坚定吗?怀疑了山神老爷,所以神力才没了的?”
“山神老爷恕罪啊!弟子知错了!”
庙祝看着那些跪地忏悔的百姓,眼睛里充满了得意,这些蠢货永远都这么好骗。
只要把责任推到他们自己身上,他们不但不会怀疑你,反而会更加死心塌地地相信你。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一个苍老而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喂,你就是闹事的山神庙庙祝?”
庙祝闻言迅速转过身,然后看到了一张不怀好意的老人脸庞正贴在自己面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个老东西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庙祝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铁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
这恐怖的力道直接让庙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这个老家伙居然敢冒犯本大师!赶紧给我松开!”
庙祝一边挣扎,一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往怀里摸。
接着,一张玄黄符箓被他从怀里掏出来,庙祝嘴唇飞快地蠕动起来,念诵起那道他烂熟于心的咒语。
“天地荒岑,山岳灵冥……”
符箓在他手中开始绽放出暗淡的黄色光芒,然后庙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即将那张冒着黄光的符箓朝宫守辰的胸口按去。
这一下要是按实了,就算不能伤到这个老东西,至少也能把他逼退几步,给自己争取到逃跑的时间。
宫守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朝自己胸口按来的符箓,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哼,原来是个小小的术士。”
话音刚落,宫守辰周身蓦然迸发出一股恐怖无比的灼热劲气。
周围的百姓被这股突然爆发的劲气掀飞出去,七零八落地摔在地上,发出一片惨叫声和惊呼声。
那张冒着黄光的符箓,在接触到宫守辰胸前劲气的那一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火墙。
符箓表面的黄色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接着符纸从边缘开始卷曲起来,最后在庙祝的手中自燃成一团灰烬,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空中。
庙祝呆呆地看着手里那团正在飘散的灰烬,眼睛瞪得像铜铃。
“化劲宗师!!!”
要知道,他们这些玩弄术法的术士,最害怕就是遇到化劲宗师这种气血冲天、劲气如炉的存在。
术士的法术,说白了不过是借助符箓、咒语、阵法等外物,调动天地间的一丝灵气,做到一些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可这些东西在化劲宗师那浑厚如海的劲气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庙祝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小小的青山崖镇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化劲宗师存在。
宫守辰居高临下地看着庙祝那张惨白的脸,冷漠无情地开口说道。
“你一个小小术士居然胆敢借山神之名,煽动百姓围攻北伐军,老夫倒要看看,是你的山神厉害,还是老夫的拳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