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本泛黄卷边的书册被捧在聚泽大师面前时,原本还围着沈虎和陆云献殷勤的本地豪绅、市务府官员们一个个面色微变,眼神闪烁不定。
每年选十名少男少女供奉浔媪娘娘这个规矩,早已不知道在云浔市延续了多少代。
当然,这与其说是什么神圣的规矩,不如说是一把悬在每一个人头顶的利刃。
毕竟选出谁家的孩子,谁家就得乖乖交人,这是千年来不容置疑的铁律,从来没有例外。
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门路的早早就打点好了关系,让自家子女的名字从名册上消失。
至于那些没门路的普通百姓嘛,那就只能烧高香、求菩萨保佑,祈祷这一年别抽到自己家头上。
可这一次抽选少男少女来得太过突然,比往年整整提前了一个月不说,而且还是当众公开抽选,完全没了以前那种大家坐下来商量、暗地里走关系的余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在场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措手不及,一个个肚子里暗暗骂娘。
恨不得把前段时间那个夜闯娘娘庙、杀害道长的混蛋凶手揪出来碎尸万段。
如果不是那个王八蛋闹出这等事端,聚泽大师也不会提前举办祭祀,更不会当众打开这本名册来“赎罪”。
妈的,不要被老子找到那个混蛋凶手,不然一定让他生不如死!
陆云神色平静地站在人群最前方,而浑然不知被众人暗暗咒骂的叶长桥,他也没有擅自作主,跟着静观其变。
反正此次行程一切由陆公拿主意,他叶长桥安心看着就是,不该自己说话的时候绝不多嘴。
这时,那名庙宇管事已经翻开名册,扯着尖细而拖长的嗓音朗声念道:
“兹选云浔市城东柳巷,柳大富之女柳翠儿,年十六。”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是同时转向了富绅队伍末尾那个穿着黑色长褂的中年男人。
柳大富平日里在云浔市也算是有名的商户,经营着十几家布庄。
他在听到自己女儿的名字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站立不稳。
柳大富最终只是张了张嘴,然后一屁股瘫坐在了地砖上,双眼失神地看着前方。
管事的嗓音还在继续,那份名册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被念出来。
“城西豆腐坊,张老实之女张桂花,年十五。”
“南街铁匠铺,王铁柱之子王石头,年十七。”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殿内那些豪绅官员们紧绷的脸色渐渐松弛下来。
名单上没有自家子女,也没有旁系亲戚,至少今年这一劫算是躲过去了。
只要那把悬在头顶的刀没有落到自己头上,那就与他们无关了。
然而,当管事念到第七个名字时,那尖细拖长的嗓音忽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云浔市务府副长,郑文清之女郑灵月,年十四。”
此言一出,原本已经渐渐恢复轻松氛围的大殿瞬间重新凝固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人群中间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脚踩锃亮皮鞋的中年男人。
郑文清平日里在市务府里也算是二号人物,只是此刻这个名字让他整个人陡然抬起头来,双眼瞪得滚圆,最后只剩下铁青一片。
旁边几位同僚纷纷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不过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替他求情。
因为在云浔市浔媪娘娘庙里选人,那就是河神的旨意,是千年不变的铁律,谁敢阻拦?
上一个质疑的人,据说已经在云浔河里喂了鱼。
因此哪怕郑文清是市务府的副长,在这种事情面前,他也和其他被选中的人家一样,没有任何特殊可言。
沈虎也是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郑文清,对于这个自己安插在市务府的心腹,他心里只能暗暗叹了口气。
这家伙今年四十有二,膝下三子一女,这个小女儿郑灵月被他平日里视若掌上明珠,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十四岁的姑娘正是花朵一般含苞待放的年纪,如今却要被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送上祭船,推到云浔河中央去“侍奉娘娘”。
大家都心知肚明,说是侍奉,实则就是活生生的祭品。
沈虎虽说是手握重兵的军阀,平日里杀人如麻、心狠手辣,但要让他开口阻止,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要是得罪了浔媪娘娘,他这四万大军也扛不住那滔天的洪水。
“……第八个,城北米行周大春之女周小荷,年十五。”
“……第九个,东门码头李老栓之子李水生,年十六。”
“……第十个,西郊菜农赵三娘之女赵杏儿,年十三。”
十个名字全部念完,管事这才合上那本泛黄的名册,恭恭敬敬地退回到了聚泽大师身后垂手而立,不再言语。
聚泽大师缓缓站起身来,一甩手中拂尘,冰冷道:“这十名少男少女明日卯时沐浴更衣后,穿上祭服在庙前集合,巳时三刻祭船启航后就送他们去侍奉娘娘。”
“此乃云浔市千年来的规矩,也是浔媼娘娘护佑我们一方水土的回报,若有人胆敢阻挠,就是与浔媼娘娘为敌,是与咱们整个云浔市为敌。”
“到时候,休怪本庙祝不讲情面。”
殿内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吭声,见状,聚泽大师满意地挥了挥手,淡漠地下了逐客令:“好了,都散了吧,明日祭典务必准时到场,不得延误。”
还没等人散开,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人群前方的陆云终于开口了:“叶司令,动手吧。”
之前那将近一炷香的沉默,他可不是站在那里看这些神棍演戏的。
其实早在进入主殿的那一刻起,陆云的神念就如同无形的蛛网一般铺开,将整座庙宇建筑群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地笼罩其中。
他的神念穿过了一间间雕梁画栋,甚至连地砖下层层叠叠的泥土与岩石都来回扫了不下几十遍。
陆云此行南下就是为了探查这些神位真君手上是否残留着龙脉之力,那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东西。
现在自己的神念既然找不到浔媪娘娘这位神位真君的本体,那就只能用武力逼她现身了。
听到陆云下令后,叶长桥双眼中精光蓦然一凝,体内沉寂多时的神意真气顷刻间在经脉中奔腾涌动,只见一缕缕浅蓝色的气流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叶长桥自然是明白了陆云的意思,那就是按照原计划行事。
那晚他就是闯进庙里杀了几名道人、砸了神像、甚至最后想要放一把火,这才惊动了那位传说中的神灵浔媪娘娘。
既然今日这位正主迟迟不肯露面,那就把那晚的事情重新做一遍,无非是多杀几个神棍、再烧一次庙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