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柳清栀根本无暇去想身在何处,自身现况如何。
她只知道师弟来找她了。
并且魔道妖人就在周边出没,师弟独自一人,很可能遭遇危险。
“咳咳——”
柳清栀轻咳两声,从怀中掏出小巧的包裹,想要取出药瓶。
咣当一声,包裹散开,倒出一堆碎片。
自从将水光宝袋交给姜景年后,她便只能用这寻常的包裹。
虽然材质坚韧,非同一般布匹,却依然承受不住高手厮杀的余波。
“……”
望着干瘪的包裹,洪玉旊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那魔道圣子的真罡......恐怕震碎了你随身的物品。”
“没事,药粉一样有效。”
柳清栀伸出苍白得能看见血管的手指,轻轻沾了点碎末,不顾上面沾染的泥灰,便要往嘴里送。
啪嗒。
手指还未碰到唇瓣,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我怎么……一点力气也没了?”
柳清栀耷拉着眼皮,气若游丝地说道:“师姐,师姐,你帮帮我。我要吃药,我要去帮师弟……他肯定在找我……”
她声音极轻,细若游丝。
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焦急。
透过心心相印,她能模糊地感觉到师弟就在附近。
“……”
看着这位向来孤傲的世家贵女如此狼狈,命悬一线,却仍一心要去助姜景年。
洪玉旊根本不吭声,将身上仅存的两颗疗伤秘药,喂入柳清栀口中。
随后,她默默地伸手,将地上那摊沾满泥尘的残渣拂到一旁。
柳清栀此番醒来,本是受心心相印的刺激,凭本能挣扎苏醒。
眼下服了几颗疗伤秘药,气血稍微恢复了一些,随后那强烈的疲惫感顿时涌上,令她直接昏睡过去。
“师弟……”
瓷娃娃一般的绝美女子,歪头靠在石壁上,失去血色的唇瓣微微翕动,仍在喃喃念着自家道侣。
“……”
洪玉旊静默良久,才低声自语:“姜景年是真的没死,还是柳师妹出现了幻觉?”
“可这时候,我倒宁愿是柳师妹的幻觉。”
“因为即便姜景年未死于遗迹,也十有八九葬身于此。而此时……我无能为力,柳师妹也一样。”
她幽幽一叹,这才艰难地挪到一旁,继续调理伤势。
在洪玉旊看来,那莲意教圣子威势极盛,纵然是真传大师兄谢山海亲至,恐怕也非其对手。
更何况是姜景年这样的内气境高手。
只怕一个照面,便会毙命。
而这般结局。
对柳清栀这般痴情之人而言,太过残忍。
自己挚爱的道侣,死在赶来相救的路上。
这样的事,谁又能承受?
不过洪玉旊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别说驰援姜景年了,她和柳师妹还能躲在这里多久,都犹未可知。
......
......
“怎么回事......”
“这里难不成有卜卦高手扰乱气机,还是妖人太多?”
“怎么我的心血来潮,都是时断时续的?”
姜景年在丛林中转了半炷香,那模糊的感应若隐若现,却始终没找到柳清栀留下的痕迹。
与此同时,一层莫名的阴霾笼罩在心头。
完成晋升仪式时,并没有这种感觉。
反而在晋升之后,杀了李护法等人,踏足这片丛林的时候,却莫名涌上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唰——
一道白影如灵蛇般在密林间穿梭,很快便来到姜景年右侧方向。
“……哪来的小郎君?”
白雪柔素衣立在树枝上,手中灵蛇剑微颤,串着一头怪鸟状的妖诡。
她美眸转动,打量不远处的姜景年。
这荒郊野外,妖诡总有一些。
她刚才往这边追来,就遭遇了几头,被耽误了些许时间。
不过对内气境后期的高手而言,只要不是石魔那种层级的恐怖妖诡,其他威胁都不算太大。
即便是遭遇类似毕方之火的难缠妖诡,也能轻易摆脱。
然而在这潮湿阴冷的林间,突然出现一个贵气十足的俊美少年,就连见多识广的白雪柔,也不由晃神一瞬。
是人?
还是妖诡?
姜景年侧过头,微微眯着双眼,仔细打量这突兀出现的白衣女子。
随后他微微拱手:“在下洪帮堂主沈天雄,特来此地调查命案线索。不知这位姑娘是……?”
“洪帮堂主?”
“小女子于春红,金陵城人士。”
白雪柔点点头,收好妖诡心核,步步生莲般轻快地凑到姜景年身边,柔声唤道:“沈堂主……”
“你几天前还胖胖的、老老的,怎么几日不见,就枯木逢春了?”
话未完全落下,灵蛇剑便一阵轻颤,剑光曲折嘶响,如毒蛇吐信,直刺少年郎数处要害。
面对这般偷袭,姜景年眼神不变。
他踏前一步,右拳贯出,深赤火焰缠绕臂膀。
剑尖及肤刹那,以拳化掌,掌心火焰轰然喷涌,扰开剑路,同时侧身,左拳疾击白雪柔手腕。
一声轻咦之后,灵蛇剑如丝线般猛地回缩,旋即抖出数道虚实剑影,罩向姜景年。
轰!—
姜景年双拳连捣,赤焰随拳吞吐,布下火网,与剑光不断交击,嗤嗤作响。
两个呼吸间,两人已交手二十多次。
四处游弋的灵蛇剑猛地炸开,白雪柔身形随之暴退数十米。
“姜景年……你这实力不错啊?”
“比起柳清栀那疯女人,都要强上不少了。”
“世人都低估了你这位新晋天骄,就连半道阁也不例外。”
“看来今日过后,你的排名该进天骄榜前六十了。前提是……你这次能活下来。”
白雪柔立在纤细树枝上,居高临下,望着长身而立的俊美少年。
她原本轻松的神色,已逐渐转为凝重。
两人同是内气境后期,然而仅是短暂交手,持着道兵玄刃的自己,竟被对方赤手空拳压制。
这便说明,姜景年的硬实力远高于她,纵是道兵玄刃也未能弥补差距。
旋即,白雪柔背后浮出武魄【不枯净莲】的虚影。
莲叶轻摇,落下几滴水珠,浇灭了灵蛇剑上缠绕的余烬。
“白雪柔,告诉我柳师姐的下落。”
姜景年赤金色的眸中泛起冷色,“我可饶你不死。”
晋升内气境后期之后,白雪柔即便催动宗师底牌,也逃不出他掌心。
之所以未全力镇杀,是因她身上还有柳师姐的线索。
“哎哟喂!我好怕呀!”
“我的沈堂主,方才不是还在与我装模作样么?”
“可惜,姜景年……整个东江州,生得像你这般长相的人,没有第二个。想骗人套话,还是学些易容手段再来罢!”
白雪柔连连轻拍胸口,作畏惧状,随即又嘻嘻笑道:“而且你藏得这么深,所图非小啊!仔细算来,你晋升内气境应没多久吧?”
“这么快就聚出武魄,晋升内气境后期,难不成同我一般,修的是魔道真功?”
“你潜伏在山云流派,怕是别有所图……”
身为柳清栀的死敌,白雪柔自然会调查其身边一切。
如姜景年这般道侣,正是她重点关注的对象。
那些偷拍的黑白照片虽模糊,仍依稀可辨几分。
“算了。”
听她聒噪不止,却始终不答所问,姜景年摇了摇头,“你还是被我打成年糕为好。”
随即身形一闪,‘年师傅’消失在了原地。
......
......
“好快的速度!”
见此一幕,白雪柔脸上的盈盈笑意,猛地一变。
旋即,她手腕一抖,灵蛇剑犹如活物般环绕周身,在自身周围形成一道水泄不通的剑网。
作为魔道妖人,白雪柔很有自知之明。
姜景年比柳清栀更强,硬碰硬,她只有逃亡一途。
但若是专注于防御,倒能撑上一段时间,只等安师兄赶到,那便是姜景年的死期。
‘姜景年,即便你是魔道卧底,也必然要死。谁让你和柳清栀有关联呢!’
白雪柔剑光舞得密不透风,将袭来的灼热火焰尽数挡在外边。
她正觉能拖延片刻,等待安师兄赶到,但旋即感到四面八方的压迫感,在急剧猛增。
环护周身的剑光,都被那灼热的真火,烧得有些凝滞起来。
‘不好……他也催动了某种底牌……火势比起之前更加旺盛了!’
‘再这样下去,我撑不住多久!’
白雪柔俏脸寒霜,感受到无与伦比的热浪灼烧而来。
这汹涌而来的烈度,比起方才交手的时候,还要强上数倍不止。
她毫不犹豫,直接催动了魔道巨擘所赐的底牌。
一枚非金非玉、刻满血色莲纹的令牌,猛然在其手中炸开,化作无数缕蕴含着莲花家乡的气息,融入了其背后武魄之中。
武魄【不枯净莲】一阵剧烈摇晃后,猛地凝成实质,化为一颗莲种,坠入脚下泥土。
嗡!
一株纯粹由血光凝成的巨大莲花,直接破土而出。
莲茎缠绕血丝,莲瓣层层舒展,每一瓣皆晶莹剔透,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血莲徐徐旋转,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恐怖威能,牢牢锁定姜景年。
“姜景年,给我死吧!”
白雪柔眼角流下血泪,脸上却是在痴痴地笑着。
这是强行催动宗师底牌,所带来的反噬与污染。
短时间内,她已无法控制自己四溢扭曲的情绪。
血莲所过之处,空气凝固。
四周树木无声化为齑粉,大地寸寸龟裂下陷。
姜景年知晓这类宗师底牌的厉害,足以锁定一切气机,纵是速度再快,也难以躲避。
然而,如今的他。
本就不需躲避!
‘这些武道天骄,个个怀揣宗师底牌,真是不胜其烦!’
‘若在晋升之前,我即便底牌尽出,也免不了要受些轻伤。’
‘不过,我早已非吴下阿蒙。’
姜景年眼眸之中,掠过一丝睥睨之色。
这一瞬间,他泥丸宫关窍内,十颗内气结晶轰然炸开。
结晶爆散后,周身燃烧的深赤火焰,竟尽数倒卷回体内。
在这个状态下,姜景年皮肤赤红,血管贲张,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座随时喷发的火山。
紧接着,姜景年迎着扑面而来的巨大血莲。
踏步,冲拳!
没有真火怒放,没有内气呼啸,唯有一道凝实到极致的深黑火线,自拳锋笔直地射出,无声无息地刺入血莲莲心。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
下一刹那。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血莲莲心处,被那暗红火线刺入的位置,陡然浮现一个黑点。
黑点急速蔓延,化作无数蛛网般的黑色裂痕,瞬间布满整个莲体。
莲瓣光泽迅速黯淡,转为死寂的黑灰,随即开始迅速枯萎。
半人多高的莲瓣脱落,尚未及地,便被深红火焰包裹,顷刻燃烧成灰。
轰隆隆——
下一秒,枯萎大半的血莲被真火彻底吞噬,化作漫天流萤般的火星,将中心处的白雪柔笼罩进去。
“不……不可能!”
“师尊赐我的底牌,近乎宗师全力一击,你怎能硬接而毫发无伤?”
白雪柔望着对面毫发无损的姜景年,一边痴痴傻笑,一边痛哭流涕,状若疯狂,“假的!假的!我不信!这都是幻觉!”
宗师赐予的底牌手段,唯有半步宗师以真罡催动,方能完美发挥其威能,并可豁免部分污染,仅需付出一定代价。
而武道高手以内气强行催动,不止是代价巨大,还要遭到诸多污染反噬。
更为尴尬的是,若底牌未及完全施放,便遭外力破坏,将引发更剧烈的反噬。
受到的伤势,远比单纯催动时严重得多。
因此,白雪柔面对那笼罩而来的灼热火雨,依旧只是骂骂咧咧,又哭又笑,身躯花枝乱颤,却既不躲避,也不抵抗。
她已深陷反噬之中,全然无法控制自身的举止行动。
......
......
“死!”
看着火雨将白雪柔淹没,姜景年完全没有轻敌的念头,身形在【无饬风】的加持下,留下一地的残影。
他沐浴火雨而至。
准备扣住白雪柔的脑袋,按照往日的经验习惯。
开始捶打“年糕”。
白雪柔这样的魔道妖女。
很适合被做成红白相间的年糕。
以此来为柳师姐报仇。
哗啦啦——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
一轮弯月。
猛地在树林之间升腾而起。
在月光的浸润下,原本茂密的树林,在此刻似乎化作了一片莲田。清风吹拂,莲花摇曳。
噹!
刀光瞬间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