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莲田摇曳。
散发出一股莫名的枯败之味。
犹如残月的弧形刀光,瞬间覆盖了整片区域。
这刀光色泽暗沉,并非是那种光寒的亮白,而是透着一种死寂的灰白。
残月过处,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唯有莲叶枯萎的“簌簌”声。
连那漫天的火雨。
在灰白月光的交融下,犹如星火落入深潭,迅速黯淡下去。
而刀光余势不歇,轻飘飘地斩入下方地面。
无声无息间。
以刀光落点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摇曳莲花,色彩在刹那间褪去,随即落英缤纷,凋零枯萎。
这招“残月败莲”。
论起威势,竟不逊于刚才白雪柔催动的那道宗师底牌。
已是十分接近宗师的一击了。
轰隆——
然而,随着一团深赤火光炸开,残月刀光立时从灰白变得通红一片。
一点火星在其上不断逸散。
其中蕴含的不灭之意。
正不断对抗、消融着月光的枯败之意。
待到火光与残月纷纷消弭。
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已提着受伤的白雪柔,折返回了莲田之中。
来者三十出头,身着短衫,棕色短发,小麦肤色,相貌极具异域风情。
正是魔道小巨头,莲意教圣子。
安明浦。
此刻在他的手中,提着一柄形制奇特的灰暗弯刀,遥遥望着那站在原地的少年郎,淡金色的眸子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气。
安明浦随意扫视了一眼后,便侧过身来,二指并拢,在又哭又笑的白雪柔眉心处轻轻一点。
一缕晕染着莲花气息的真罡,钻入对方的泥丸宫关窍位置。
旋即,白雪柔那不断颤抖的身躯,顿时平息,恢复了正常。
虽然她脸色依然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但眼神中已恢复了清明,不再是那种混乱的复杂情绪了。
白雪柔连忙后退半步,从安明浦怀中挣扎而出,盈盈一拜:“多谢师兄救命之恩。”
随后,她将眸光转向姜景年,有些咬牙切齿道:“安师兄,此人不容小觑!他晋升内气境不过数月,便已是内气境后期的大高手,而且身上底牌众多。”
“我怀疑姜景年是某个魔门暗中培养的棋子,潜伏在山云流派之中......”
姜景年的实力。
完全超乎白雪柔的预估。
她本以为对方,只比柳清栀强上一线而已。
没想到真正交手之后,才发现其实力比柳清栀强了数倍不止。
自己在此人攻伐之下,竟连半炷香的时间都支撑不住。
这已不是天骄榜前六十的水平。
而是足以跻身前五十,甚至前四十之列。
仅次于那些半步宗师层面的盖世天骄。
......
......
“无妨,区区一个内气境后期,纵有些底牌,也不过是池鱼之跃。”
“而我,则是那收网的捕鱼者。”
“倒是师妹你,学艺不精……以后行走江湖,还是更加谨慎为好。你若是轻飘飘的死了,师兄也是会伤心的。”
安明浦淡然挥手,“退下吧,我来降伏此子。”
对于他这位魔道小巨头而言。
不论是新晋内气境的天骄。
还是内气境后期的武道天骄。
都没有太多区别。
所谓的天骄。
不过只是见他的门槛罢了。
即便山云流派最强的年轻高手,谢山海在此,在他的全力出手之下,也只有败亡之途。
“我明白了。”
白雪柔声音嘶哑,连退数步,来到莲田边缘盘膝坐下,自顾自开始疗伤。
在她看来。
既然有安师兄出手,此事便已彻底定下结果了。
至于安师兄如何处置。
是收服还是打死此人。
刚被救了一命的她,已经不敢再多嘴。
师兄虽平日对待同门算是温和。
但魔道高手,总归有个通病。
那就是喜怒无常。
这并非性格缺陷,而是修炼魔道真功,付出的诸多代价之一。
“姜景年。”
安明浦侧目,手中弯刀轻旋,淡金眼眸盯着不远处的贵气少年,“柳清栀能逃,不过是我未当真。她与洪玉旊两人,无非是张牙舞爪的小猫,自然逃不出我的掌心。”
“但你不同。”
“你的隐忍与实力,值得我认真对待。”
“此地方圆数百米,已被真意大势封锁。”
“你无处可逃,也无路可退。”
他手中弯刀随意挽了个刀花,眼底浮现出几分玩味之色,“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宁城第一美少年,倒是名不虚传。较之柳清栀,更添几分魅力。”
“此来东江州,倒是收获颇丰。你主动放弃抵抗,拜入我安明浦之麾下,任由我圣教的莲花气息晕染,那么我倒是可以做主,饶你们一命。”
“不必有什么侥幸之心,你已硬抗师妹底牌,又接我三成功力的一刀,应该是底牌尽出,在这硬撑吧?”
对方先前被自己的刀光击中,却看似未受损伤,安明浦依然没怎么当回事。
毕竟,武道天骄嘛。
有一些底牌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所有的底牌。
所有的手段。
在他这位即将踏足宗师之路的小巨头面前。
都是无用功。
挣扎,无非让败亡来得更快一些罢了。
......
......
‘莲意教这等有着古老底蕴的魔教,竟让这种混血儿当圣子?’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看来洋人的势力,已经不止是渗透进了类似宁城的租界里。而是方方面面啊!当然,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两百年来,陈国早就四处漏风成筛子了。’
‘我现在严重怀疑,那些四处攻城略地的大军阀之中,就有洋人扶持的傀儡。’
姜景年摩挲着腰间剑柄,感受着周围无处不在的枯败之感,心中想的却是别事。
随后,他并未回答安明浦的话语,而是转开话题:“你们莲意教,为何屡次三番要对师姐下手?”
在姜景年眼里。
这种所谓的圣子圣女,都是死人罢了。
而死人。
得尽可能地发挥出一点情报价值。
“呵呵!自然是柳清栀身负气运,且与我因果相连,互为资粮。”
“若是将她炼成人丹,不止可以削弱山云流派与柳家的大势,还能使我炼出一口真罡,晋升半步宗师!”
“可惜,她没有选择聚出武魄极阴雪,让这人丹效果大打折扣。”
安明浦尚未开口,躲在后边疗伤的白雪柔已冷冷笑道。
柳清栀与她算是互为资粮。
可惜。
柳清栀改换了晋升仪式,未曾聚出武魄【极阴雪】。
不然的话。
一旦被她杀了炼丹,便可短时间内达到安师兄的层次。
“行了。”
安明浦伸手虚按,让还欲继续说话的白雪柔,猛然住口。
随后,他才以一种犹如施舍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姜景年:“我说了,只要你和柳清栀拜于我之麾下,我可饶你们一命。至于白师妹的晋升资粮,我会再帮她另寻他物。”
“当然,若你依然执迷不悟,我就只能先将你打成重伤,废去武功了。”
“不过这样一来,抚琴童子你是做不成了,至多给我当一扇莲花屏风。”
“姜景年,我再问你一遍,考虑清楚没有?”
闻听此言。
后方的白雪柔神色数变,本就苍白的俏脸更白了几分。
‘可恶……什么另寻他路。’
‘明明杀了柳清栀,便能让我直接晋升半步宗师,师兄偏偏要如此行事,坏我好事!’
白雪柔胸口一团火气燃烧,连忙低下头。
不敢让眸光中的怨毒之色太过明显,被安师兄察觉。
阻其武道之途的,简直就是不死不休的大敌啊!
不过形势比人强。
圣子太强了,足以镇压教内的年轻一辈。
白雪柔眼里的怨毒之色,一闪而过。
‘这么看来……白雪柔与柳师姐互为资粮,倒像我和陶象升一般?’
‘不论是正道还是魔门,这般特殊手段都不算稀奇。’
‘然而细细想来,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柳师姐乃是世家嫡女,又是道脉真传,怎会不知不觉中,被影响成为无形的人丹?’
‘即便那次失败的莲花仪轨,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地步。’
从这两名魔教妖人口中得知这般秘辛后,姜景年非但未解心中疑惑,反而更觉奇怪。
他沦为陶家、斗阿教的人丹资粮。
还情有可原。
毕竟出身底层,一介黄包车夫,刚练武没多久便被人盯上,实属无奈。
斗阿教的道主暗中操控毕方之火,广撒网,多捕鱼,四处寄生。
这谁能知晓内幕?
即便是通达镖局的几位镖头,包括师傅段德顺在内,也不可能识破宗师的布局谋划。
然而柳师姐却大不相同。
世家嫡女,且幼年便已拜入山云流派。
总不可能山云的几位道主,乃至柳家的宗师皆是瞎子,这么些年来,全然察觉不到吧?
‘难不成山云流派,或柳家之中,有人在勾结魔门?’
‘而且地位非比寻常,必然是桌上下棋的那几位。’
‘看来这正道之中,龌龊之事亦有不少啊。然而……图什么呢?’
姜景年只觉才拨开一层迷雾,其中却潜藏着更深的谜团。
沉吟片刻。
他才看向提刀而立,用着武魄气机锁定自己的安明浦。
附近莲田。
隐隐有着宗师大势的雏形,将这附近的丛林彻底封锁住。
在这种大势雏形的笼罩下。
别说人了,哪怕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
‘这妖人倒是挺认真的,他以为我会用底牌跑路吗?’
‘呵呵!我又何须逃?我又何必逃?’
姜景年心中冷笑了几声,随后才摇了摇头,“若我说不呢?”
......
......
“那我就只能削去你的四肢,把你安置在我的洞府之中,作为屏风了。”
安明浦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手中的弯刀,开始绽放出灰白色的光泽,“接下来,我将用五成力,将你打成废人。”
“你可以哀嚎,可以咆哮,然而你的结局,在你踏足这片丛林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这灰白的光泽。
比起之前还要更甚几分。
凋零。
枯萎。
以及一种繁华落尽的死寂,开始逸散出来
他身后浮现出一株枯败的莲花。
那莲花缓缓摇曳,散发出足以吞噬一切生机的枯败真意。
真意。
是只有踏足宗师之路后,武魄再进一步,成为武道真意。
一代宗师以真意操控天地气机,形成一道足以影响现实,有形无形的领域。
这种领域,亦被称之为宗师大势。
大势碾压之下。
只有同层次的宗师,才能进行正面对抗。
这就是安明浦完全不把姜景年、柳清栀当回事的底气所在。
甚至就连山云流派的真传大师兄,名震数州之地的谢山海,也完全不被他放在眼里。
当然。
安明浦这位魔道小巨头,可以说是无限接近一代宗师。
然而一线之隔,依然还是天地之别。
他的真意,以及操控的大势,都不过是雏形罢了。
并没有真正突破那个桎梏,达到宗师的层面。
“我发现你们很多魔道妖人,都有个通病,那就是话太多。”
“太密。”
“自以为可以碾压别人,所以如此托大吗?还是修炼魔功,把脑子练得不太正常?”
姜景年神色淡淡,仿佛根本没将对方的大势雏形当回事。
他脚下的地面,在话语落下的瞬间,直接化作赤红熔融的岩土。
诸多灰白莲花摇曳生姿。
被这灼热的岩土侵蚀。
却又反过来污染赤红的岩土。
一边是内敛的火山,炽热霸烈,空气被高温扭曲。
另一边是枯寂的莲田,灰白蔓延,死意森森,万物凋零。
冥冥之中。
赤红与灰白二色,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机,在这片区域相互绞杀、碰撞。
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一个呼吸之间。
就似乎交锋了数十次。
轰隆——
一声闷响。
两人之间的地面,已然出现一道清晰的焦黑分界线,一边是深赤色的琉璃熔岩,另一边是死灰的苍白枯莲。
一个内气境后期。
一个半步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