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时间过去。
“嗯?”
正在清理自身污染的姜景年,忽地低下头,看见军团长曼罗德的遗骸附近地面,已然凹陷出一个坑洞。
这坑洞还在不断地扩张。
一股莫名的腐烂灵性,正在逐渐蔓延开来。
“这具尸体残骸,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不会还能诈尸吧?”
即便对方生机已散,姜景年仍从中感受到几分威胁。
这般情形。
确实刷新了他对传奇强者、路尽级宗师的认知。
要知道。
人死如灯灭,这是众所周知的自然规律。
就算是内气后期的大高手,死了便是真的死透了。
即便是炼出一口真罡,距宗师之位无限接近的半步宗师,也同样如此。
然而宗师以上的强者,却给人一种随时可能诈尸的诡谲之感。
姜景年感到脚下地面正在软化。
这个变化,并非被他身上的真火灼烧所致,而是周围整片土地,都渐渐透出一股“腐烂”的气息。
‘反正已经收缴完战利品了,该毁尸灭迹了!’
察觉到这种变化之后,姜景年毫不迟疑,唇鼻间喷吐出灼热气息,巨手上的真火“嘭”地一下炸裂。
拳锋裹挟充斥着毁灭之力的三昧真火,径直穿透尸体残骸周围的污染屏障,重重砸落。
头。
身。
腿。
每一处,都遭受了姜景年的猛烈捶击。
‘嘶——好硬……好痛!如此强烈的反噬……此人真的死透了吗?’
‘寿元都已耗尽,总不至于还能诈尸……’
‘幸好我已晋升内气境后期,若仍是中期境界,只怕单是这毁尸灭迹的过程,就足以令我反噬重伤!’
姜景年喉中发出低吼,原本狰狞的面容更显凶怖。
先前才清理大半的污染,又在这个过程里再度浮现出来。
他身上大块虬结的肌肉,莫名显出一团团蓝斑。
这蓝斑带来的的痛苦,并非源自肉身躯壳,而是精神遭受污染后,映现到了体表之上。
嘭!
嘭!嘭!
接连承受重击的矮小尸身,逐渐破烂不堪,血肉四溅,露出萦绕着一层淡淡蓝光的森森白骨。
与此同时。
飞快捶打着残骸的姜景年,眼前也浮现出一连串幻觉。
一边是翻涌的海浪,一边是茂密的森林。
虚幻和现实的景象在不断交织,使他眼眶中淌出深赤色的鲜血。
连带着背后浮现的武魄虚影,也随之明灭不定,摇曳欲散。
即便如此,姜景年仍未停手,双拳抡得几乎冒烟。
‘当真恐怖!’
‘如此捶打,竟还未烂成灰烬!还得继续捶,我就不信了!’
火焰巨兽的小半边身躯,已然被腐臭的蓝斑所覆盖,在这种恐怖的反噬污染下,其面容越发扭曲狰狞。
血肉剥落,又再度生长。
真火熄灭,又重新燃起。
周而复始,一时竟成僵持。
无论这位传奇强者是否会诈尸,姜景年都不敢去赌那微末的可能。
毕竟双方相差整整三个大境界,其间差距,犹如天地之别。
约莫捶打了数百拳后,曼罗德那已被打得破烂不堪的尸身,终于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悲鸣。
残骸再也承受不住外力冲击,轰然炸开。
“这下,总该死透了吧!?”
姜景年眼见带着灵性的骨骼四散迸溅,不敢大意,庞大身躯燃起真火屏障,将飞射至面前的碎末隔开。
旋即向后暴退百米。
直至退至森林地带的边缘,方才堪堪停下。
“这传奇强者的尸骸,简直如同一个炸药包。”
“若不直接毁掉,其中灵性只是缓缓外泄,而一旦破坏残骸,其中污染便会瞬间爆发开来。”
姜景年真火汹涌燃烧,抖落身上沾染的蓝斑血肉,望向远处发生异变的区域,目光凝重。
以他的体魄与目力,足以清晰看见数百米外,之前所处的位置。
恶臭、腐烂的淡蓝光泽,已将那片区域完全覆盖。
地面逐渐化作蓝色泥淖,那种极致腐烂的灵性,自泥淖中间位置,向四周弥漫开来。
一株株树木未枯而自融,化为粘稠浆液。
菌类滋长为蓝色肉膜,渗出滑腻毒水。
粘稠的毒浆,犹如虫豸一般交融、合流,蜿蜒蠕动,不断向外侵蚀。
仅仅数分钟时间过去。
那方圆数百米的森林地带,已化作一片布满油脂状毒水的泥沼区域。
毒水翻滚沸腾,时不时鼓起蓝色的瘴泡,随即“啵”地一下破开,那似哭似笑的诡谲声音,在丛林深处幽幽回荡。
任何飞禽走兽误入这片腐烂泥沼,瞬间便会化作枯骨肉糜。
好好的一片森林。
随着传奇强者曼罗德的陨落,就此化为半个禁忌之地。
......
......
姜景年驻足调息了半炷香的时间,将身上的一圈圈的蓝斑压制到背部之后,才解除了金炎身,恢复了正常的体态,顺带换了一身新衣服。
“真厉害啊!即便是陨落了,尸骸都能影响一小片的地理环境。”
他嗅着空气之中飘来的腐烂味道,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听说武道高手走火入魔,会有一部分异化成类似妖诡的邪祟......而这种传奇强者的陨落之地,不会直接沦为孕育妖诡的巢穴吧?”
“难不成妖诡最初的起源,就是这些非人强者的陨落所化?不过那些古老典籍之中,倒没有过多的描述。”
“或许,这和所谓的天地大变有关联......”
亲眼见证一位传奇强者的陨落,以及死后残骸的异化。
姜景年在承受诸多污染的同时,又获得了不少隐秘的知识内容。
这种有毒的‘知识’,在寻常典籍上面,可是找不到的。
姜景年摸了摸有些空荡荡的泥丸宫关窍,再度服下一颗宝药之后,就直接离开了。
此地都成这样了,自是不便久留。
而且,他还要寻找柳师姐的位置。
......
......
山洞之中。
此时夕阳已完全落山。
在这般狭窄之地,可谓没有一丝光亮。
潮湿的泥腥味,混杂着一缕从外边飘来的腐烂气息。
“附近给我的感觉越发压抑,仿佛有种大祸临头的惊怖感。”
“是有强大的妖诡盘踞在附近?还是那些魔道妖人,已经找到了我们的位置?”
“不对……现在天都已经黑了,那白雪柔还没发现我们?这有些不寻常!”
洪玉旊感受着心头莫名笼罩的阴霾,紧闭双眼,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伤势。
她既有些庆幸,又疑惑为何到了此刻,都还没被人发现。
“难不成……那圣子在故意戏耍我们,就等着我带柳师妹出去?”
想到此处,洪玉旊又叹了口气,“不过我此时已经恢复了不少,就算那魔道圣子找上门,我也能再度催动一枚师尊给的底牌。只是这样一来,即便逃出去,根基也会受损严重,修炼将陷入停滞,没个三五年根本调理不过来。”
好在她是木德木属的武道高手。
若是换作其他五行的天骄。
接连数次催动宗师底牌,代价叠加之下,恐怕早已走火入魔,被污染异化成邪祟了。
随后,洪玉旊压下心中杂念,猛地睁开眼,“药不够用了,恢复到这地步已是极限,必须离开了。并且这片区域很不对劲,每多待一刻,危险便多增一分。”
“也不知姜师弟怎么样了……”
“若他在遗迹里侥幸活下来,可千万别来这边送死。毕竟好运,不会反复眷顾同一个人。”
她起身走到柳清栀身旁,将这仍在昏睡的瓷娃娃一把背起,准备趁夜色撤出这片森林。
洪玉旊如今能发挥的战力,不过全盛时的三成,但至少不影响行动。
即便再遇魔道妖人,也能催动宗师底牌逃命。
啪嗒。
就在洪玉旊背着柳清栀正要撤离时,山洞外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还是被那些魔道妖人找到了吗?’
她面色一变,手中长枪隐现青木光泽,杀招在无声间孕育。
不论来者是谁。
在这时、这地出现。
十有八九,是敌非友。
然而外边的人似有所觉,忽然在山洞裂口的边缘站定。
察觉到脚步声停下,洪玉旊秀气的脸上更是阴沉,‘被发现了……我是直接杀出去,还是催动底牌逃走?’
正犹豫时,外边传来一道极富磁性的温和声音:“……师姐?”
声音之中,带着几分疑惑与试探。
“姜……姜景年?”
听到这略显熟悉的嗓音,洪玉旊神情一恍。
旋即,便见一位身穿白衫、腰佩长剑的贵气公子从外走了进来。
正是姜景年。
洞中毫无光亮,他却清楚看见狭窄窟内,满脸虚弱疲惫的洪玉旊,以及她背上昏迷不醒的柳清栀。
姜景年面色未改,金赤色的瞳孔里,却透着几分担忧之色:“柳师姐怎么了?”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到洪玉旊身前。
那股异常好闻的气味,冲的这位洪师姐都露出了慌乱之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她随即却感到背后一轻。
洪玉旊回过神来,才发现姜景年已将柳清栀接入怀中,喂下一枚宝药,又递了一枚过来,“洪师姐,你的伤势看来也不轻,这枚清荷宝药你服下吧。柳师姐多亏你照顾了。”
清荷宝药,有愈神疗体,恢复内气结晶的效果。
对宗师以下的武道高手,堪称救命之物。
每一枚都价值连城,寻常渠道根本购买不到。
至于来源,自然是姜景年在遗迹之行的战利品。
他不是傻子,好歹在底层摸爬滚打过,人情世故还是能看出几分的。
见洪玉旊下意识护着柳清栀的模样,便知对方在魔道妖人的追杀之中,一直保护着柳师姐。
这一点。
在内斗倾轧极为严重的山云流派,这已堪比天方夜谭了。
无论她初衷目的如何。
终究是君子论迹不论心。
洪玉旊接过清荷宝药,下意识地想要推辞,可感受到少年身上隐隐散发的威势,让她不自觉点了点头:“多谢姜师弟了……”
这一刻,她有许多疑问。
比如姜师弟如何从危机四伏的句吴遗迹逃脱,又如何穿过魔道妖人的层层封锁,在这片险地找到她与柳清栀的踪迹。
其中或许有运气。
但其中艰辛,恐怕不足为外人道。
只是这些疑惑,在看到姜景年小心翼翼扶住柳清栀时,都彻底被压回了心底。
‘这或许才是武道途中,真正相互守望的道侣吧……’
‘即便这里是九死一生之地,师弟仍愿冒死穿越妖人封锁乃至追杀,寻到这里,只为找到柳师妹。’
‘原以为话本里的情爱,尽是读书人瞎编的,没想到现实中……竟真的存在,且就在身边。’
望着这有情有义的一幕,洪玉旊先是目光发怔,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随后默默退到洞窟另一头,服下清荷宝药,盘膝运功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