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中火克水之势尚未完全消退,空气之中,依然弥漫着焦灼的水汽。
姜景年听到那略带讨好的求饶话语,身影犹如魅影一般出现在薛秀秀的身侧。
他脚步微停,看着这个姿态放得极低的魔道妖女,“弃暗投明?你们魔门中人,个个都是疯子,精神病,你手上沾满多少鲜血,也配弃暗投明?”
姜景年说话之间,又扫视了一眼包括苏婉芝在内的其他人。
莲意教的男女,面对那似乎逸散火花的深赤眼眸,都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姜少侠,这江湖武林......不论是正道还是魔门,大部分人都没得选择。少侠是从底层里爬出来的武者,应该是深谙此理的。在这个五浊恶世,不是别人杀我,就是我杀别人。”
“众生皆苦,我等亦是众生之一。”
“好比这位苏小姐,姜少侠应该也认识。她入我魔门之前,也不过是宁城一个寻常的女学生,然而她的命运,从来不曾掌握在自己手里。”
薛秀秀微微抬起下巴,一双丹凤眼中透着可怜兮兮的色泽,“当然,我深知过往罪愆,唯有一死谢罪。不过秀秀尚有未了心愿,只愿以行动换得自身性命苟延残喘。”
“听闻玄山道脉的曾之鸿、徐白景二人,与少侠多有矛盾。我已设局将这两人,引入黑风山脉的寿诡巢穴,他们即便不死,也得重伤。”
“若是少侠有意,可随我同往黑风山脉,彻底堵死他们的生路。”
身后几名男女,皆是低头不语,沉默如雕塑。
莲花圣女投靠正道的背刺行为。
他们竟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
而苏婉芝低垂的眼睫,在听到薛秀秀提起自己的时候,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这劳什子的魔道妖人,是她想当的吗?
如果有的选择,她还是想当那个在教会女校念书,无忧无虑的商贾小姐。
然而现在......
若不听从莲意教的谕令,她的母亲立马就会失去每月一粒的莲花解药,惨死当场。
“你倒是好心,还会帮我对付玄山道脉?”
姜景年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背后的武魄【三昧真火】一阵摇曳。
热浪迫得薛秀秀发出一声闷哼,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感受着自己仿佛面对一座熔炉,这位莲花圣女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惊惧之色。
‘姜景年现在是装都不装了。’
‘当初在石门的时候,还伪装成了一个内气境初期的新晋天骄。’
‘短短两月时间,就已展露出了内气境后期的武魄......当然,他必然还隐藏着实力,起码是半步宗师。’
薛秀秀自从见过对方的‘不净之莲’之后,就已经将对方当成了莲意教圣子,所以不论姜景年表现出什么样的实力,即便是展露宗师之力,她都不会感到什么奇怪。
反而会觉得‘果然如此’。
毕竟,只有四大魔道奇功、绝世武学的《花树败莲秘典》,才能凝练出‘不净之莲’。
这朵莲花源自救苦救难的【回归之净土】。
而不净之莲的出现。
就意味着红阳劫已经到了末尾,乃是‘红阳劫尽,白阳大兴’之兆。
现在还不抱紧大腿,更待何时?
‘传闻白雪柔那贱婢也跟了一位圣子?不过教内圣子必然不止一位,而姜景年十有八九,修炼的是花树败莲秘典,未来不止会成为教主,更有可能成为一代魔主!’
作为莲花圣女,没人比她更懂《花莲败树秘典》的意义了。
任何获得绝世武学认可之人,未来都有望成为路尽级宗师,甚至推开天人之门。
这事情。
她谁都没说。
兹事体大,就连师尊,也不可信。
半个呼吸之间,薛秀秀心念电转,脸上已露出柔媚笑容:“少侠,秀秀是认真的。若为石门那一剑,少侠仍怀怨恨,秀秀愿任由少侠处置。”
“甚至甘愿做鼎,任由采撷......”
说这话,她还刻意拉低了一些衣领。
让那风光乍现。
“呵呵?区区一介妖女,你也配?”
姜景年随意扫了几眼,深赤色的眸光里,看不到什么情绪变化,“另外,关于玄山道脉,这是山云流派内部的事情,更是我姜景年的私事,还轮不到一个魔门插手介入。”
薛秀秀坑害玄山道脉真传的事。
真假难辨。
不过时间上,勉强对得上。
毕竟徐白景、曾之鸿那两只阴沟老鼠,已有一段时日没有跳出来了。
然而魔道妖人,不论是否出于本心,都不可信。
皆因所修魔功之故,心性反复无常。
即便意志再坚,本性再纯良者,一旦坠入魔道,亦难例外。
此是魔功自带的污染所致,再加上仪轨之中的问题,早已注定这群人的精神常态。
这其中,自然包括现在的苏婉芝。
修炼了魔功,又蓄养了妖诡,心性必然大变,早已和他记忆之中的‘老主顾’截然不同。
薛秀秀脸上妩媚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化为更深的委屈,她本就夹着的声音,更显得软绵绵的,“秀秀明白姜少侠信不过我,我可以提供那二人……”
“不必了。”
姜景年直接打断,冷笑一声:“我姜景年清理门户,何须借你之手?不过……你此番尾随而来,不单是找我合作,更是为了我手中那幅油画吧?”
之前的拍卖会上。
薛秀秀为了争夺油画,多次抬价。
现在过来,目的绝对和自己一样,是为了截杀这群倭寇。
听到对方将话题转到油画上边,薛秀秀眼底掠过几分讶异之色,略作沉吟后,方才说道:“西园寺家族等几个东梧国武家,以商队、浪人身份渗透东江、东水二州,四处寻找古董秘宝,以及合适的闰月生人。”
“听说是长谷家族的剑道大师,想突破桎梏界限,为此要效仿西方勇者,举行什么血月仪式,化为天人剑圣。”
“不瞒少侠,这西洋血月属太阴之位,本就与我莲花家乡相冲。加之血月仪式需大规模血祭活人,我莲意教虽为魔门,却尚有家国情怀,自不愿见外人在此肆虐。”
她倒是没有否认此行目的,而是非常坦然地说了出来。
不过油画既已落在对方手里,自然没有要回去的道理,也没有这个能力。
何况从姜景年对倭寇赶尽杀绝的手段看。
应不必担心他会将油画交还。
“你们这些魔道妖人,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魔门,没少和那些洋人贵族勾结。”
“至于相冲......我倒是听明白了,你们自己就是大肆血祭之辈,情怀是假,不想让倭寇过来抢夺你们资源,才是真。”
姜景年武道精进之后,眼界也随之水涨船高。
仅仅通过对方的只言片语,就大概摸清了脉络。
东梧国的剑道大师。
相当于陈国的宗师人物。
至于天人剑圣,不用多说,光听名字就能知晓,这是武道天人之位。
东梧国曾在久远的历史上,曾一度作为陈国的附庸。
包括武道在内的许多技艺,都由这边向其流传了不少。
虽说橘生淮北则为枳,这数千年以来,东梧国的武道已经变种了许多。
但是到了最顶尖的层次,依然是殊途同归的。
薛秀秀闻言,笑容微滞,掠过一丝赧然,不正面回应魔门行径,只是小声说道:“然无论如何,倭寇那边路尽级的强者,为晋升天人剑圣的血月仪式,其祸必甚于诸魔道巨擘联手。”
一旦那倭寇强者晋升成功。
所造灾劫绝对不止于一城一地,甚会波及整个东江州。
姜景年念头转过,随后又冷冷笑着,“一位路尽级的剑道大师,不在东梧待着,反而要跑来陈国进行血祭仪式。真是不怕诸多本地宗师围攻啊?”
这事情若是细究起来。
便会感到十分诡异。
其他国度的强者,来到这边寻求突破契机。
难道当陈国的本土高手是摆设吗?
自从天地大变之后。
这天人之门本来就难以推开,且劫数重重。谁想突破晋升,必然引来复数同层次强者的围攻。
或者来自更上一层力量的谋划、陷阱。
磐山武馆的太上长老,就是明例,即便得了悬山剑派支持,消去了七八成的外患,仍难逃大洋彼岸的奥非大公设局。
其他强国的统治者。
居然会派子嗣过来干涉一位宗师的晋升,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可这事,偏就实实在在发生了。
“这长谷家,就是东梧国世代把持关白之位的大贵族,延绵近两千年。东梧虽是小国,不过能够延绵上千年的家族,其底蕴深厚,还是不容小觑的。”
“而东梧国的关白和幕府之间有所相争,若是长谷家的剑道大师,想要在东梧突破天人,必然会引起支持幕府的剑圣出手。”
“所以他们把晋升地点,放在了我们这边。毕竟这边局势混乱,别说州域级势力了,就连那些霸主级势力之间,都互有攻伐,各有牵制......当然,那群倭寇也是在赌。”
薛秀秀语气平稳,缓缓地述说着关于倭寇的情报内容。
姜景年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又缓缓松开,“陈国虽然衰弱,但依然是有着诸多高手。他们为何不选择南洋诸多岛国呢?那些小地方,岂不是晋升起来,更加安全?”
难怪方才那几个倭寇武士,信誓旦旦说会有人报仇。
的确。
若是一位路尽级的剑道大师,来到东江州,只要不是一个老葱,那么对他而言,就是前所未有之大敌。
但姜景年早已习惯被强者盯上。
心中倒是并无太多波澜。
而被问到这个隐秘知识,薛秀秀也是一愣。
她思索了片刻后,方才有些不确定的说道:“这似乎涉及到天人秘辛,秀秀只是教中寻常圣女,没法知晓太多。不过......好像很多实力特别弱的国度,映射的虚空之中,没有天人之门,或者天人之位有限?”
“陈国疆域广袤,人口繁多,虚空之中能够承载的上限,或者占据的位置,也比大多数国度要高不少。”
薛秀秀虽是武道天骄,不过这些秘辛知识,并不记载于书籍之中,就连大部分宗师都没法尽知。
所以她说起这个的时候,脸上也带着几分不确定之色。
所谓虚空。
宗师精神寄托之处。
有着许许多多的称呼,比如真界,比如灵界。
无论何种称呼,都改变不了其最终本质,乃是众生灵性、精神之集合体的映射。
姜景年静静听着,深赤色的眼眸里,露出几分沉凝之色。
涉及武道天人相关的知识,即便是宗门内的诸多古籍,都语焉不详。
就连身为世家贵女的柳师姐,同样是一知半解,和薛秀秀了解的大差不差。
估计只有磷火散人那样的路尽级宗师,才能知晓具体内容。
“知道了。”
“这些情报,算是你的买命财。”
姜景年点了点头,随后不再看薛秀秀,目光扫过她身后众人,随即转身,很快消失在了巷道尽头幽深的阴影里。
他并未答应薛秀秀的什么‘投靠’。
然而也没有直接出手,将这群人砸成年糕。
比起莲意教,倭寇的后续威胁,以及手中的油画,才是更为紧要的事情。
从之前一闪而过的词条内容上来看。
油画之中,有着诸多后手。
而他看似没和那位长谷家的剑道大师碰面,然而此番截杀,已有了因果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