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无日。
却有着明亮堂皇的光芒,将这处村落照得犹如白昼。
姜景年勒住马缰,铜铃般的大眼扫视着村落的景象,心中涌起几分警惕,不过旋即又化作了好奇,‘时间应该对不上,现在应该是午夜十二点到一点,而不是白天。’
‘何况此刻,四周明亮温暖,简直是春日之正午,微风和煦。不论是时间还是季节,都对不上。’
他掏出一个金丝怀表,翻开表盖,发现其上不停跳动的指针,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神情,‘此地时间不明,或是磁场紊乱?当然,我更加倾向于此地和句吴遗迹类似。’
若是排除精神幻觉,虚空污染的情况。
假设四周场景为真。
那么这里就是类似远古遗迹的地方。
‘在陈国很多话本小说里,这样的地方,一般都是少侠、女侠主角的奇遇之地,能遇到相关的奇遇,获得秘宝、传承啥的......’
‘师姐当初从炼髓阶武师晋升内气境,领悟出极剑意,就是在一处类似的遗迹当中,算是气运之子的专属标配。’
‘所谓的武道天骄,基本都是有着气运在身的,无非是气运多寡罢了。’
‘不知道我身为东江州前列的天骄,有没有如此待遇?希望能进入村落之后,就有人纳头便拜,双手将油画奉上......可惜,于我而言,没有这么顺利的好事。’
姜景年想到后边,又忍不住有些腹诽。
他虽是天骄,但却和气运之子沾不上边。
反正【性命】涨上一些,立马又要被饕餮吞噬掉,除非他不再吞噬炼化特殊物品了。
这就是变强的代价。
姜景年慢悠悠地来到村口位置,看着有村民劳作归来的身影,直接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株枣树下。
一个穿着粗布衣,面容憨厚的老农扛着锄头走来,见到姜景年这陌生的大胡子刀客,也不惊讶。
他只是笑呵呵道:“客人是从山外过来?可是来行商换物的?”
这话说的倒是陈国话,就是口音很重,需要一定时间反应,才能完全辨别其中内容。
姜景年抱拳,声如洪钟,“老丈请了。某家并非行商生意人,只是赶路迷途,误入宝地,不知此处所属东水州哪个县城?”
虽说觉得此处有些奇异。
但还是照例询问一些基本信息。
“东水州?什么地方,小老儿没听说过......”
老者放下锄头,擦了擦汗,脸上露出些许茫然之色,“此地名为小吉村,以前乃是天州襄林郡地界,至于现在......我们这与世隔绝很多年了,倒是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喽!”
“天州襄林郡?”
姜景年眉头微微皱起,他好歹也读过陈国的历史书,这地名完全没听说过。
旋即脑海之中,浮现出一些有名的原始古国,奈何还是没有相关内容,于是又问道:“老丈可曾听过陈国?可知今夕是何年?”
天下之大。
在久远的岁月之中,不知道有多少原始古国的遗迹埋葬于此。
这什么天州襄林郡没听说过,也实属正常。
“陈国?”
“外边又改朝换代了?现在是哪个皇帝老爷坐龙庭?”
“至于年月......小老儿也记不清喽,昼升夜落,播种收获,谁会去记那些?或许客人可以去问问莲村长,他以前当过秀才,饱读诗书,估计知晓这些事情。”
“不过他外出采药,现在还没回哩!”
老者摇头,笑容依旧淳朴。
这个村落与世隔绝,然而村民对外来人士,却有着极为朴素的热情。
然而在姜景年看来。
这事透着古怪。
从老者的话语来判断,这地方虽说与世隔绝,但还是有着外来的行商旅人。
相互之间,不可能没有丝毫交流。
而且外边是乱世,有的行商未必纯良,见到这种啥都不懂的村民,有可能会下手坑害。
只要出现一两次这样的情况。
那么此地村民,必然不会再如此淳朴,对外人没有丝毫戒心。
姜景年心中转过诸多念头,随即从怀中掏出碎银子,递给老农,“多谢老丈解惑,不知道这位村长何时归来?我想询问一些事情。”
“就是说几句话而言,哪里需要给钱?不要不要!”
老农连连摆手,没有去接,“至于莲村长,大概傍晚时分便会归来吧?”
姜景年看着对方一直推辞,不再强求,收起碎银之后,又笑着问道:“傍晚?老丈,你们这里又没有太阳,怎么判断白天黑夜的?”
天上明亮。
却没有太阳。
不知道光源来自哪里。
姜景年随口之问,无非是想卡这老农的bug,看对方是不是此处遗迹的一部分。
“客人有所不知。”
“我们小吉村,自古以来,便是天女庇护之地。没有太阳,却有月亮。月月轮转,还是有昼夜时辰之变化的。”
老农倒是表情不变,只是微微抬起满是老茧的皱巴大手,两根手指并拢,微微斜指东南方向,“喏,你看那边的山丘上,就是吉祥莲花天的寺庙,要是客人心诚,也可以去寺庙拜一拜,烧两炷香、献一银,求得天女的赐福。”
“若是走了大运,得了赐福,这辈子都能无病无灾啰!”
姜景年微微抬首,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那小溪流淌的尽头,有几座山丘,其中一座最高的山丘顶上,有着一座宏伟的建筑,在光芒下反射着奇异的银白光泽。
莲花。
姜景年听到这个名词,眼底闪过几分惊疑之色。
立即联想到了油画之中,那被埋葬在海底的半边大怖女尊相,‘那忿怒女尊相......难不成就是吉祥莲花天?曾和欢愉血月争夺阴位权柄?’
‘不过油画不是涉及欢愉血月吗?怎么此地是吉祥莲花天,完全就是藏雪州的风格......’
‘而且什么莲村长,这世上还有姓莲的吗?一听就不像是个人,估摸十有八九,暗画和这村长有关。’
仅仅一个词。
就让姜景年联想到了很多内容,不过疑惑不仅没有得到解开,反而更多了。
旋即姜景年又问了关于‘吉祥莲花天’的诸多事宜。
然而老农似乎是个虔诚的信徒。
只说吉祥莲花天无所不知,无所不明,若是虔诚信奉,能够常得丰稔,永除饥馑。
说到后边。
言语之间就有些神神叨叨了。
至于油画相关的事,就完全不知了。
......
......
片刻后。
‘这话语里倒是没有精神污染......’
姜景年眸光转动,见得问不出太多具体事情之后,便微微抱拳,准备去那莲村长家门口蹲着。
按照老农的说法。
此刻是正午吃饭的时候,距离傍晚黄昏,还有好几个时辰。
他刚转身,牵着马匹往村落深处进去,又听到老丈追上来的脚步声,“这位客人,等等——”
姜景年微微驻足,“不知道老丈还有其他事吗?”
老农追上来,脸上带着热情憨厚的笑容,“客人远道而来,怕是还没用饭吧?若是不嫌弃,就到老汉家里吃顿便饭,热茶热饭,总好过饿着肚子等村长。”
姜景年略一沉吟,倒是没有拒绝,“那就叨扰老丈了。”
老农的家在村落东头,是个围着篱笆的院子,外边有着小塘,里边种的全是些莲花。
往里走还有两间土坯房,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
姜景年路过莲花塘的时候,倒是多留意了几眼。
刚进院子,正屋门帘一挑,一个年轻女子端着木盆走了出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打着补丁的蓝布衣裙,身形匀称。
女子小麦肤色,面容秀丽,一双灰蓝相间的异色瞳,尤其引人注目。
年轻女子看见生人,先是一愣,随即大方地放下木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好奇地打量不远处的大胡子,“阿爹,这位是?”
她声音清脆,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活力。
“山外迷路来的客人。”
老农介绍道,“我儿子死的早,这是我那苦命的儿媳,名叫阿河。客人莫见怪,我们这儿很少见到外人,她性子活泛,爱问东问西。”
阿河眼睛一亮,“山外来的?外头现在是什么光景?我以前和几个商人交流过,他们说山外很大,有会跑的铁车,有能照出人影的玻璃,是真的吗?”
她语速轻快,眉宇间并无愁苦阴郁,反有种山泉一般的活泼生机。
问题一个接一个,透着对陌生世界天然的好奇。
“阿河姑娘。”
姜景年微微颔首,声音放缓了些,“铁车与玻璃确有。不过外头世道不太平,兵荒马乱,未必有此处安宁。”
说话之间。
他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老农。
这老农对外界啥都不知情。
然而这家中守寡的儿媳,却从商人那得知铁车和玻璃,真是奇了怪。
‘不是老农不简单,就是这个女子有问题。当然,这里边的村民,可能都不是人。’
姜景年初来乍到,暂时还没摸清此处情况,所以没有任何异动。
句吴遗迹里的经历。
让他知晓遗迹的危险,亦有高低,而他往日行事看似鲁莽,却不代表真正无脑了。
先搞清楚此地,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再说其他。
“不太平啊……”
阿河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笑起来,颊边现出浅浅的梨涡,“那客人先屋里坐,我去添副碗筷,正好炖了新鲜的山菌,烙了烧饼。”
她转身时步伐轻捷,很快消失在了门帘后。
老农在一旁憨厚陪笑:“这丫头,性子倒是一直没变,就是话多,对啥都充满好奇。客人别介意。”
姜景年眸光深邃,缓缓摇头,“无妨,阿河姑娘性情率真,挺好的。”
旋即将马匹拴在篱笆边。
......
......
在老农家用过午饭。
姜景年在桌边留下一点碎银之后,就去了村口附近的村长家蹲点。
在此期间。
也寻了一些路过村民交流,发现这小吉村风调雨顺,人均长寿,除了食盐、肉食、丝绸布匹产量稀少之外,其他生活所需,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无非就是日子过得简朴一些罢了。
如果抛开这地方‘月月轮转’、‘天无大日’、‘吉祥莲花天’以外,这就是个与世隔绝的普通村落。
然而加上这几点。
这就不是什么普通村落了。
‘什么采药......这外边有什么高山吗?估计是这遗迹,忘记给莲村长生成模型了吧?’
‘若是这所谓的莲村长,也没办法寻出异样,我就只能去那山丘上的寺庙碰碰运气了,反正翻遍这地方,总是能找到油画的。’
‘如果正经手段,实在找不到,那就只能用下下策了。不过下下策可能要面临这地方的巨大反噬,实力不明,代价不明,要做好心理准备。’
‘没办法......我现在可谓是跟时间赛跑,每晚一天,那些洋人、倭寇就很有可能寻上来。’
若是没有倭寇、洋人的威胁,姜景年倒还能慢悠悠搜寻。
可惜。
时间不等人。
然而一直到天边的光亮黯淡,一轮弦月初升,都没能等到那莲村长的到来。
反而在不远处的村头,又来了一批外人。
......
......
为何一眼就说是外人呢?
因为姜景年......
昨天才在东水州边界见过这行人。
正是那被黑水寨贼匪截杀的商队。
不过商队现在只有六七个护卫,很多车辆都出现了破损,货物也丢失了部分,进入村头的时候,众人的脸上,都带着说不出来的疲惫。
‘直觉没错。’
‘果然有点不对劲......’
姜景年蹲在篱笆外,脸上先是一愣,随后就浮现出几分冷意,‘怎么可能我前脚才到这里没多久,这群人就追上来了?巧合?或是必然......’
他在那陷入思索。
而那刚走下马车的中年夫妇,以及周围的刀客护卫,他们看到姜景年的时候,先是一惊,随即又是大喜过望。
“恩公!竟是恩公!”
中年商人带着妻子疾步上前,深深弯腰作揖,“没想到在此地重逢!昨日恩公离去匆忙,李某和商号感激涕零,深感遗憾。却没想到能在今日相见,果是缘分。”
“李某愿以这两千大洋的银票,还有车上三分之一的货物,作为报答。”
其妻也连忙躬身,手中比划着手势。
那些护卫也是连连躬身。
看起来,这对中年夫妻,就是非常正经的商人,而且懂得知恩图报。
既然人都已经跳到眼前了,姜景年知晓避不开,那就不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