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磅礴浩荡的水德大势,毫无征兆地自远处夜空中席卷而来。
江河涛涛,汹涌地撞在了火土焦狱大势的边缘地带。
水能灭火,亦能润土,更能冲垮堤坝。
嗤——
碰撞的瞬间,就好似狂暴的洪水冲击沙堤。
只见那被冲击的边缘地带,原本粘稠翻滚,燃烧着邪火的黑泥,瞬间被大片浇熄。
龟裂的缝隙,被无形水流灌注而来。
这一片区域的大势,出现了某种细微的松动。
“什么?!”
瓦克·多诺脸色一变,猛地转头望向江水袭来的方向,眼中又惊又怒,“是江家?!他们怎敢……”
这次在江家的地盘截杀童少宣。
自然做好了相应的协商和准备。
然而没想到……
还是出了变故。
“裴家那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被大江大河一冲,火焰金刚的攻势也为之一顿。
然而那忿怒相却显得更加暴躁起来。
而差点放弃一切,踏足宗师之路的童少宣,在大势缺口出现的瞬间,就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生机。
“哈哈!天无绝人之路!”
“只要我童少宣想走,你们两个老鬼,留不住!”
童少宣大笑着,服下最后一枚宝药。
遁法底牌催动。
嗖——
在瓦克惊怒的石化洪流下,童少宣所化的流光,好似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险之又险地,从那汹涌的江水之中,一穿而过。
“混账!”
“这都没能逼童少宣放弃神通。”
瓦克一脸气恼,他死死盯着那道迅速消散的江水痕迹,又看向漆黑一片的江家方向,眼中杀意沸腾。
火焰金刚缓缓消散,化作拙火法王的模样。
“无妨,杀生剑被牵制……”
他双手合十,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原地,“这童少宣再怎么逃,也逃不了多远。”
瓦克摇了摇头,也追索童少宣的方向而去。
……
……
乱葬山域。
宗师战况已至白热化。
附近好几个山头都被打碎。
锵!
锵!
暗红色的剑光与漆黑的刀芒,妖异的镜光疯狂洒落,每一次碰撞都炸开绚丽的光焰,冲击的余波将地面犁出深达数丈的沟壑。
血色平原上无数骸骨破碎,又被袭卷进去,化作骸骨风暴。
路尽级强者,打出真火。
异相连天,恐怖不堪。
李岩身形如鬼魅,在血原大势的加持下,仿佛与这片死亡之地融为一体。
他手中残剑化为一道道血线,时而如毒蛇吐信,直刺长谷龙之介。
时而如天河倒卷,泼洒出漫天血雨,冲击西园寺良树洒落的腐蚀镜光。
他剑法已臻鬼神莫测之地,每一剑都蕴含着极致的杀戮真意。
简单直接。
其大势更赋予他极致的杀意和死气,紫黑色的妖光侵蚀过来,往往被更浓烈的死气抵消晕染。
然而即使如此,东梧国三大强者,凭借融合大势与种种配合,稳稳占据上风。
血色平原在被逐渐蚕食,从最初的分庭抗礼,到现在只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区域。
“此消彼长,李岩,你即使再强,也撑不住多久。”
黑田和太人刀合一,身化黑色刀芒,与鬼王虚影的右手镰刀隐隐呼应,每一刀斩出,都带着收割生机的侵蚀之力。
他与西园寺的剑道大师负责牵制,不断干扰并消磨李岩的大势以及剑光。
而长谷龙之介,才是真正带来无尽杀机的定鼎强者。
然而,就在这时。
“嗯?!”
正不断牵制大势的黑田和太,身形猛地一滞,“信也……气息彻底没了?!”
咔嚓!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剧痛,好似毒蛇一般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黑田和太的大势受损了一丝。
然而这一丝破绽,瞬间被血色平原抓住,开始反向浸润。
除此之外。
长谷家的大势【酒吞童子】,猛地滞于空中,流露出痛苦之色,旋即突地少了半条手臂,黑血四溢,八咫镜跌落。
“大势无故受损……怎么回事!?”
正在全力压制杀生剑的长谷龙之介,脸色一愣。
突如其来的变故,虽然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但对于他们这种宗师强者全力催动的融合大势而言,不啻于堤坝上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黑田和太本就死了子嗣,见状更是心神失守,刀势顿乱。
【酒吞童子】右手的镰刀光华也因此微微一暗。
大势接连受损,使得对血原大势的压制出现了空隙。
更重要的是,几人大势产生的波动,不可避免地影响战局的走向。
那顶天立地的酒吞童子虚影,发出一声带着怒意的嘶吼,身形出现了细微的晃动,周身缭绕的紫黑妖光,也明灭不定了几瞬。
“天血欲流光,血海……无边。”
一直如同磐石般承受压力的李岩,眼中骤然爆发出浓烈的血光。
杀生剑意,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于死寂中爆发出最璀璨的杀伐。
他毫不犹豫,将周身沸腾的杀意,以及血原大势积累的无边死气与怨力,尽数灌注于手中残剑。
“起!”
一声厉喝响起。
血色平原大势,再度汹涌而来。
无数血色剑光铺天盖地,好似波澜的血海。
长谷龙之介提着宝刀对了上去,双方剑意剑光对撞交融。激烈的剑光漩涡之中,他死盯着气息起伏,战意更炽的李岩。
他知道,今晚这场精心策划的截杀,因为某个意想不到的变数,出现了巨大的误差。
“好一个杀生剑……好一个……变数。”
长谷龙之介感叹了一声,身上出现诸多血色裂纹。
……
……
金陵城。
天巡大江支流,秦河河畔。
一家装潢奢华、位置僻静的酒楼雅间里。
浓烈的檀香与更浓烈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味道。
猩红的地毯上,凌乱地散落着锦绣衣裙碎片。
达噶尊主大寺,执掌迁识法脉的迁识法王。
正斜倚在铺着雪白兽皮的软榻上。
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身材矮小精瘦,皮肤黝黑如铁,五官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里边翻涌着尚未完全平息的邪异红光。
软榻边,两名原本娇媚的剧院舞女,此刻已成了两具扭曲干瘪的尸骸。
“啧。”
迁识法王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残留的一丝血沫,脸上露出不满之色,“都说此地的女子温婉可人,依本座看,不过如此。软绵绵,没甚筋骨,远不如我雪原女子矫健有活力,经得起折腾。”
“这才多久?身子骨就断了,无趣,实在无趣。”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一股阴冷力量卷起两具女尸,像扔破布口袋一样,丢到了雅间的角落,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拿起旁边一块洁白的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手上的血迹与污渍,动作带着一种残忍的优雅。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暗红色僧袍,身材肥胖,面容慈祥的中年僧侣,低着头,双手合十,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对角落里的惨状视若无睹,脸上挂着那副仿佛亘古不变的温和笑容,正是迁识法王的核心弟子,吉布。
“法王。”
吉布声音柔和,带着恭敬。
“嗯。”
迁识法王将染血的丝巾随手扔在地上,目光落在吉布身上,那眼中的红光渐渐被冷厉取代,“拙火法脉那边,有消息了?”
“回法王,刚接到密讯。”
吉布微微躬身,笑容不变,“拙火法王亲自出手,配合那个洋人长者,伏杀悬山剑派的童少宣。本来十拿九稳,却不知怎的,让那童少宣在最后关头,借机给逃了。”
“听说现在情况不明,还在追杀之中。”
“废物!”
迁识法王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房间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堂堂法王,带着帮手,伏杀一个小辈,这都能失手?还有拙火之因的反噬滋味,不好受吧?活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更重要的是,林氏武馆那失落的煞血琉璃,他们也没能找回来,反而仪轨还被彻底破坏。”
“大法王对血月仪式极为看重,少了这关键一环,必有所损,我看拙火法脉回去怎么交代。”
吉布点头附和,“法王明鉴。煞血琉璃不仅是仪式关键,更是节制约翰逊家族那位私生女艾莉雅的重要筹码。此物一失,艾莉雅便再难轻易拿捏。她身上流淌的那个血脉,对我们后续计划,可是有大用的。”
“艾莉雅……”
迁识法王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带上了一丝兴奋,“听说约翰逊家族的女子,血脉特殊……不知做成明妃,滋味如何?是否比这吴地女子耐折腾些?”
在他们这些从雪原过来的强者眼里,两东地区就是吴地。
吉布双手合十,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明确的劝阻:“法王,艾莉雅是钥匙,更是大法王点名要的核心祭品之一。若将她炼为明妃,恐怕……会误了大事,大法王那边……”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吉布那肥胖的身躯被一股巨力扇得离地而起,在空中转了半圈,然后重重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鲜血,那慈祥的笑容竟然还挂在脸上,犹如笑面木偶。
“就你会说话!”
迁识法王收回手,仿佛只是拍飞了一只苍蝇,脸上戾气横生,“本座不知道她是核心祭品?需要你来提醒?”
他站起身,矮瘦的身形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明妃的事,暂且放一放。”
迁识法王压下眼中的红光,语气恢复了冰冷,“当务之急,是把那枚钥匙抓过来。拙火法脉那群废物已经指望不上,还得我们迁识一脉下场。”
“本来按照原有计划,不想这么早就暴露的。可惜这金陵因果混杂,让人捉摸不透。”
他停下脚步,盯着刚从地上爬起,依旧笑容不变的吉布,吩咐道:“你亲自带人过去。艾莉雅没了童少宣的庇护,很可能会落入那些洋人贵族之手。”
“与其给别人拿走,不如让我们拿。记住,事情给我办好点。不要学法噶巴那种蠢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是,法王。”
吉布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挨打的是别人,“我必会带回艾莉雅。”
“速去速回。”
迁识法王挥了挥手,重新坐回软榻,低声自语,“等抓回艾莉雅,办了正事。本座定要寻几个有点武功在身的美人来,好好炼做明妃享用……”
吉布不再多言,合十行礼,旋即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间。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门外走廊。
“拙火之因还有残留,这艾莉雅的因果,倒是不难追溯……”
吉布用僧袍袖子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垂下眼帘,肥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