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这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旋即直接扑进了姜景年的怀里。
“我以为你死了,我真的以为……那天晚上,太阴之火那般恐怖……”
艾莉雅有些语无伦次,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又湿又重:“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你被火吞掉。梦见是我……是我害了你。”
她越说越乱,最后只剩哽咽,肩膀一抽一抽。
姜景年站着没动,也没推开,抬起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当初说了,我会没事的。”
他如此安抚着。
艾莉雅哭得更凶了。
……
……
吱呀——
院落西侧的偏房门被推开了。
戒二站在门口。
他看着院内相拥的两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
戒二声音平稳,“姜兄果然武功盖世,少年宗师。不但提前引爆血月仪式,救万民于水火,更是从那太阴熔炉中脱劫而出,将各方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小僧着实佩服。“
“啊!”
艾莉雅听见戒二的声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姜景年怀里弹开,脸颊瞬间通红一片。
她慌忙低头,用袖子胡乱擦脸。
戒二对她微微颔首,没多问,目光重新落回姜景年身上。
“那夜之后,小僧带着艾莉雅施主逃离,被几个魔门高手追击。”
他语气平淡,“多亏姜兄事先给的那道保命底牌,小僧才侥幸摆脱纠缠,寻到此处暂避。”
戒二顿了顿,继续说:“这几日,小僧一边疗伤,一边暗中打听姜兄师姐的消息。”
姜景年眼神一动。
“前日,在山云流派的客栈里,找到了柳小姐。”
戒二说着,“小僧按姜兄所托,将信物和其他东西,一并交给了柳小姐。也转达了姜兄的意思,请她先离开金陵城。”
“但柳小姐……性格很倔。”
“她收了东西,只说你一日不出现,她一日不离金陵。”
戒二摇头:“小僧劝不动,也无法久留,只能先行离开,回到此处等姜兄消息。”
姜景年沉默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师姐她很多时候,不懂变通。”
旋即他又问道:“血月仪式算是告一段落,你之后有何打算?”
对于这个问题,戒二正色道:“血月仪式虽已结束,但任无情证得武圣,重现上古五毒门之凶威。大疫大灾,恐不日便会在南方诸州兴起。对于此等魔灾,小僧想早做准备。”
“反正伽楼观短期内是无法重建了,所以小僧准备先去江右州,寻到江闻鹤。再与他一同南下南宛州,召集几位旧日同道,共商抵御魔灾,赈济灾民之事。”
姜景年点了点头,“和尚有大爱,我不及也。”
戒二合十微笑:“姜兄说笑了,比起我,姜兄才是真正救万民于水火之人。”
若这次血月灾劫里,没有姜景年的种种谋划,枉死之人将多数倍不止。戒二并非迂腐之人,何况很多人和事,都是对比出来的。
比起那些视常人如草芥的世家天骄,姜景年这位少年宗师,已经是大功德者了。
可惜,在这种五浊恶世,为善者处境艰难啊!
“苗疆魔门和我有不少仇怨,我也想去伏魔。”
姜景年摇头叹息,“奈何南方会武在即,池云崖又遭洋人贵族围攻,损失不小,我需立即回去做些处理。若东江州那边的事了结,日后我也会去南边走一遭。”
“那我就先行一步,为姜兄做伏魔先锋了。”
戒二重重点头:“江湖路远,若姜兄日后有所驱使,可发密电或寄信到南宛州二十二行,文家酒楼,找一位陈掌柜。”
“好。”
姜景年点头记下。
……
……
两人谈论完相关事宜。
姜景年转头看向艾莉雅。
艾莉雅一直低着头,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玉簪。
看见姜景年目光转来,她才像惊醒般,抬起脸,眼眶还红着,睫毛湿漉漉的,碧蓝的眸子里盛满了茫然、无措。
“我……”
艾莉雅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出了这事,金陵城的报社,怕是回不去了。”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艾莉雅说这话时,目光一直灼灼地盯着姜景年。
姜景年看着她,叹了口气,“东江州的环境,同样凶险万分。”
“宁城虽比金陵安稳些,但山云流派如今树敌众多,跟我扯上关系……未必是什么好事。”
“不过,你若是愿意的话。”
“宁城那边的报社,我认识熟人。可以帮你安排一份工作。”
艾莉雅眼睛瞬间亮了,她几乎没犹豫,重重点头,“愿意,我自是愿意!”
姜景年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我要先去找师姐。”
他转身,“在金陵城再待一日,明日启程。”
艾莉雅目光一滞,旋即又连忙点头,“好的。我等你。”
……
……
金陵城,光风百货大楼。
三楼,珠宝古玩区域。
整层被一圈黄铜镶边的玻璃柜台围成回字形,柜内天鹅绒衬垫上铺着各色物件。
柳清栀一袭黑色劲装,长发高束成马尾,几缕碎发被暖风吹得轻晃。
她正俯身在一只玻璃柜前,指尖隔着柜台玻璃,描着一枚羊脂白玉的莲花耳坠。
“小姐可是识货之人,这耳坠,三百年以上的历史……”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精瘦老头,阅人无数,知晓面前这个瓷娃娃乃是大客户,非富即贵。
“包起来。”
柳清栀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菜,“另有一对鎏金的,对,就是后边那只,也包。还有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轻放在天鹅绒衬布旁。
掌柜双手接过,笑得眼睛都没了。
柳清栀默默想着,‘等见到那混蛋,把这些古董塞他手里,他肯定会很开心的。’
想到这,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迅速收敛。师弟最爱逛街,买一些稀奇古怪的古董之物,她自然懂得投其所好。
……
……
“柳清栀?”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试探,又有点故作的热络。
柳清栀转身。
三楼回廊的暖光里,站着一个穿鹅黄洋裙的年轻女子。
简心雪。
柳清栀对她有些印象,是宁城周边县城大户简家的嫡女。
对于当初的简家而言,柳家在宁城可是真正的庞然大物,区区一个富庶乡绅,逢年过节送礼,都要在柳家偏门候半日。
柳清栀跟她算不上闺中密友,顶多是上过几年学的同窗,关系就和白雪柔差不多。
后来七八年前,简家举家从东江州搬到金陵城,两家便断了音讯。
此刻的简心雪,行为举止透着几分贵气,绝非当年那个站在柳家偏门台阶下抿嘴笑的小姑娘了。
那身鹅黄洋裙的裙摆裁到小腿,露出一截裹着透明丝袜的脚踝,以及一双麂皮小跟鞋。颈上一串珍珠项链,耳垂戴着硕大的宝石耳钉,左手无名指套着一枚翡翠戒,逸散着珠光宝气,活脱脱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
她身后几步,立着四名全副武装,穿着黑西装的护卫。
更远处,几个同样穿西装或旗袍的年轻男女,正慢悠悠逛着珠宝柜台。
百货店的一些穿马甲背心的店员,在低眉顺眼地伺候那群人,端茶递凳,连擦柜台都放轻了手。
简心雪上下打量了柳清栀一眼。
这位曾高不可攀的世家大小姐,虽然纯美如当年,但现在眉宇间却带着化不开的忧郁。
同为女子,简心雪对此只是敏感。
‘这位柳家大小姐,近年来似乎也不太好过啊!’
简心雪的笑,先是自然而然地绽开,甜甜的,像当年在学堂廊下递糖那样。
然而那笑容的底色,已经不是旧友叙旧了。
“我的天!真是你呀!”
她快步走近,一只手虚虚拉了柳清栀一下,另一只手则抓着白色绢帕按了按唇,“清栀?柳家……大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宗门任务?”
柳清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眸子清冽得像冬日井水,“来找人。”
简心雪笑意更深,侧身示意身后那群人,“清栀你在金陵人生地不熟,找谁呀?我家……如今在金陵还算排得上号,要不要帮忙?那边都是我的朋友,在金陵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多谢。“
柳清栀把柜台上包好的首饰匣子,拢进袖中宝袋,眼神冷淡,“不劳费心。”
她转身朝外走去。
还没走多远。
“雪儿!怎么了?”
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带着几分懒散之意。
柳清栀脚步没停,丝毫没有理会的意思。
一群年轻男女,从三楼电梯口走了出来。
准确说,是众人簇拥着为首两人。
左边那位,是卢安。
东水州都督府的五公子。
他相貌普通,偏瘦,气质沉稳。
卢安手里转着一串菩提子,目光扫过三楼时,似在巡视什么。
右边是他兄长卢扶策,三十多岁。
此人身材高大,肩宽腰窄,穿一件敞开领口的灰色西装,里头白衬衫解了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麦色脖颈。
他上唇留着一小撮修剪过的短须,下巴方正,一双狭长的眼,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之色。
众星捧月之下,卢扶策走了过来,很是自然地揽过简心雪的腰,把人带进怀里,像搂一件属于自己的摆设。
简心雪立刻软了半边身子,仰头靠上去,笑里带着几分讨好,“老爷,这是我在宁城的小姐妹,宁城柳家的大小姐,柳清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