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南浦滩。
随着西洋战场逐渐白热化,这边的洋人面孔数量,比起去年翻了数倍不止。
再加上南方会武在即。
各地来的江湖人士,数量也不知道多了几何。
连带着洋人巡捕房的大半力量,几乎都倾斜在了南浦滩附近。
沿江商业街,密密麻麻一眼望去,都是攒动的人头。
两边洋行、商号、银行林立,各国旗帜在冰冷的江风中猎猎作响。明明是冬日,这里却因为恐怖的人流密度,温度高了不知道多少。
电车慢悠悠驶过,黄包车夫在拥挤的人群里见缝插针。
密尔顿银行,就坐落在商业街的转角位置。
数层高的西洋建筑,外墙以花岗岩砌成,门廊前立着几根柱式石柱,门楣上镌刻着银行的徽标。
那是一头狰狞的红龙,在诸多财宝中沉睡的图案。
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大厅内穿着西装的职员们,正在前后忙碌。
黑铜栏杆、水晶吊灯、桃木柜台,处处透着一股冰冷的金融气息。
啪嗒。
姜景年推门而入。
他今日依然是那身武者劲装,扫了眼大厅众人,眼眶内的漆黑瞳孔,好似活物一般扩张,又收缩,恢复了正常大小。
自从吞了魔典残篇之后。
姜景年的功法已经偏向太阴,整体气息越发深邃,甚至深邃到透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他径直走向柜台,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袋放在台面上。
柜台后是一个年轻貌美的洋人女职员,棕发碧眼,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裙,领口系着一条丝巾。
她抬起头,习惯性地露出职业微笑,说着一口流利的陈国话:“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近期的还款,顺便申请一笔新贷款。”
姜景年语气平淡,将台上的文件袋推过去。
女职员接过文件袋,打开,取出里面的资料。
她低头翻阅了几页,当看到还款的银票,以及新的贷款申请时,她的笑容微微一滞。
“这个……”
女职员抬起头,重新打量了姜景年一眼:“先生,您想要申请的贷款额度有点高,这需要我们的经理过来审批。请您稍候。”
她站起身,朝二楼的方向快步走去,红色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急促的声响。
片刻之后。
一阵更加急促的高跟鞋声从楼梯口传来。
乔茉是跑着下楼的。
她今日穿着一件胭脂红的紧身旗袍,将玲珑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外罩一件白色小西装,卷发蓬松地披在肩头,唇色鲜艳,耳垂上坠着两枚珍珠耳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乔茉看到了站在柜台前的姜景年,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从匆忙转为震惊,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姜……姜先生?!”
她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讶,“你没死啊?!”
这话一出口,她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连忙掩了掩嘴,但眼中的震惊仍未消退。
乔茉上下打量着姜景年,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确实不是幻觉。
这怪不得乔茉如此反应。
这一周以来,江湖传闻、时事报纸,都有在报道姜景年的消息。
虽然不算头版头条,但也占据了一部分版面,算是次要新闻了。
毕竟。
虽说拖死三大宗师的事情备受质疑。
但也为他带来了极高的热度。
两东地区这数十年来,出现过极少数强横的半步宗师,反杀重伤老迈宗师的案例,却从未有过年轻天骄,一个人换掉三个宗师的情况。
若是放在十几年前,这事说是震撼整个南方武林,也不为过。
奈何天下局势大乱。
处处都是大新闻。
北地大乱,军阀混战,南方会武,哪个不是大新闻?
而且,不说别的。
血月灾劫里,晋升武道天人,掀起魔灾的任无情才是主角。
像晋升失败的东梧国大师长谷龙之介,向武圣挥剑,威震江湖的杀生剑李岩,洋人贵族的诸多长者,都沦为了配角。
至于姜景年,在一堆老前辈里边,更是配角中的配角。
占了点次要新闻都算不错了。
这些正规报纸、江湖传闻里,虽然说法不一,有的说他和三大宗师同归于尽,有的说他被宗师轻易打死,有的说他被洋人贵族伏杀。
但归根结底,结论都是同一个。
姜景年死了,死在了金陵城。
而让很多不通武功的民众可惜的,是《时时镜报》、《风月闻》这些花间小报,少了位令人面红耳赤的男主角。
至于密尔顿银行。
前天乔茉和几位经理开会时,还在讨论如何处理姜景年的贷款问题,有人提议拿他那间面粉厂抵债,还有人说要找城南商会协商处置方案。
毕竟姜景年的生意,城南商会也有参股,许多贸易的渠道,走的也是城南商会的人脉。
可现在。
这个报纸上的死人,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气定神闲的过来还债,顺带还要继续申请新贷款。
姜景年看着她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微微一笑:“乔小姐,好歹也当过一段时间的邻居,就这么盼着我死吗?”
乔茉一愣,随即连忙摆手,脸上挂起那副魅惑笑容,“哎呀,姜先生说的哪里话!”
“我怎么可能盼着您死呢?”
“只是不止江湖传闻,连那些报纸上都多有报道,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本来是不信的,可架不住人人都这么说。”
“现在看到姜先生好好的,我才知道,那些都是纯粹的造谣,那些报馆为博人眼球,真是什么都敢往上写。”
姜景年摆了摆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露出略带玩味的笑容,“也不全是造谣。”
“呃……”
乔茉的笑容微微一僵,一时分辨不出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然而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正要再说些什么,姜景年却已话锋一转:“今日过来,除了贷款的事,还有一事想要请教,不知道乔小姐能否为我解惑?”
乔茉见他语气认真,正色道:“姜先生请说,若是我知晓的,必然知无不言。”
姜景年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前些日子,围攻池云崖的三大传奇家族中,有利希王国的维克西家族。”
“我想请问一下,密尔顿银行背后的话事人,是否也参与了此事?”
密尔顿银行,乃是利希王国的三大银行之一,分行开遍诸国。
姜景年为了完成宏愿,本就要清算一批宁城的强敌,谁和洋人、倭寇勾结最深,他就打谁。
此话一出,乔茉脸上的笑容,直接凝固。
她原本轻松的神态荡然无存,眼中闪过几分慌乱与忌惮之色。
沉默了两三秒,乔茉才挤出一个笑容。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头,对旁边的女职员挥了挥手:“莉特小姐,你先下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好的乔经理!”
那洋人女职员连忙点头,快步离开了柜台区域。
“姜先生。”
乔茉转过身,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这个问题,我做不了主。我需要请示我们的大班。这件事,只有她能给你答复。”
密尔顿银行的大班,是利希王国的总部,派驻在宁城分行的最高负责人,同时也是密尔顿银行总部董事会成员之一。
乔茉说完话,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随我到二楼的贵宾室稍候。”
“好。”
姜景年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沿着铺着红地毯的楼梯拾级而上。
……
……
二楼贵宾室的装潢,比一楼大厅更加精致考究。
墙壁贴着花纹壁纸,地上铺着手工编织的华贵地毯,墙角摆着一座古朴的落地钟,钟摆正慢悠悠地摇晃着。
居中一套洛可可风格的沙发,曲线优雅,面料是上好的天鹅绒。
窗外对着南浦滩的江景,冬日的阳光,透过白色纱帘洒进来,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晕。
“还望姜先生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乔茉请姜景年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则出门通知银行大班。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乔茉引着一位中年女洋人走了进来。
她相貌普通,灰色长发,身材中等,穿着一件女士西装,内搭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枚银色胸针。
“蕾妮大班,他就是我方才提到的姜先生。”
乔茉退到一边,微微躬身,“姜先生,这位就是我们银行大班,利希王国的蕾妮·吉尔伯特勋爵。吉尔伯特家族,是利希王国的老牌贵族,曾为卡尔斯帝国的世俗选帝侯家族之一。”
选帝侯家族。
的确来历非凡。
放眼在整个西洋诸国,都是历史悠久的老牌贵族。
可惜的是。
那都是往日的荣光了。
在米加仑王国擢取世界天命,成为【海洋霸主】之后,卡尔斯帝国这个旧日的战败者,早已四分五裂。
利希王国,说好听点,是卡尔斯帝国的部分法统继承者。
说难听点,就是苟延残喘的帝国遗老。
如今的利希王国,在西洋战场上,简直夹在米加仑王国与奥非公国这两大霸主中间,处境十分尴尬。
姜景年随着武功的精进,地位水涨船高,对现在的国际形势,自然是有所了解的。
所以他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你好,蕾妮女士。”
蕾妮勋爵微微颔首,缓步走到沙发对面,优雅落座,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带着一种老派贵族特有的仪态。
“姜先生。”
她开口,声音不算柔和,带着一种沉稳的质感,“久仰大名。”
这时,乔茉站在一旁,微微欠身,“蕾妮大班,姜先生,两位是喝红茶,还是咖啡?我去准备。”
蕾妮勋爵淡淡道:“咖啡。”
姜景年微微一笑,“我也一样。”
乔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隔壁的小茶水间,高跟鞋声渐渐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贵宾室内,只剩下姜景年与蕾妮勋爵两人。
……
……
蕾妮勋爵坐在沙发上,她那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姜景年,目光中没有敌意,却带着一种审视与衡量.
这是她数十年职业生涯所养成的习惯,面对任何一个值得重视的对象,她都会先用自身的灵视,称量对方的斤两。
姜景年随意地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
数个呼吸后,蕾妮勋爵率先开口,“姜先生,关于维克西家族参与围攻贵宗门的事情。我可以给出明确的回答,维克西家族虽然出自利希王国,但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全面倒向了奥非公国。”
“所以整件事情,与我们吉尔伯特家族,以及密尔顿银行背后的几大董事家族,没有任何关系。”
“我们吉尔伯特家族的生意遍布多国,在诸多地区都有分行。”
“我们的行事风格与奥非公国的贵族不同,不会轻易得罪当地的势力。即使是在南洋岛国的分行,我们也始终保持中立,只做生意,不涉入当地的争端与权力斗争。”
“这一点,姜先生大可放心。”
姜景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既然如此,那我们山云流派,若是清算维克西家族在陈国的势力,利希王国应该不会介入吧?”
蕾妮勋爵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几分惊讶的目光。
她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消化姜景年这句话中蕴含的信息量,旋即再度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审慎,“清算维克西家族?”
“姜先生,据我所知,山云流派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争,池云崖险些被攻破,你们已经元气大伤,被诸多不怀好意势力盯上。”
“在这种情况之下,贵派真的有实力,去清算维克西家族在陈国的势力么?”
说到这里,她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善意的提醒,“维克西家族在东江、东水二州,也驻扎着好几位七阶、八阶的长者。”
“更何况,他们还有盟友,牵一发而动全身。虽然山云流派是这里的地头蛇,但如今情况,清算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没那么简单。”
姜景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质疑,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莫名的从容,“那就是我们宗门内部的事情了。”
“我今日来,只是想确认一点,利希王国,是否要趟这趟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