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县城外。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枯黄的山野间。
姜景年独行于丘陵之上,一袭白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魔灾爆发得越来越频繁了,这可是池云崖笼罩的地盘,都是如此。”
“恐怕南方会武期间,魔门在两东地区或有大动作。”
“只是从磷火殿最新收集到的情报上来看,任无情回到苗疆,改尸毒门为五毒门之后,就销声匿迹,暂时没有现身。”
“而悬山剑派,在悬山九剑出现了重大伤亡后,同样保持了沉默,那位剑圣没有下山杀向苗疆魔门。”
“两边是不是已打过一场了?还是在对峙阶段?可惜山楚州相距太远,这种情报的传递,必然有所滞后和失真。”
姜景年扫了四周一眼后,就直接闭上双眼,周身真罡不断涌动,汇入泥丸宫关窍内。
下一瞬,他的视野骤然拔高。
擢升至那片虚空之中。
锵——
姜景年扑腾着翅膀,化作了一只乘着月光庆云的三足月乌。
月乌通体漆黑,唯有额前一缕银白月纹熠熠生辉,双翼展开时,洒落点点清辉。
在其背后,浮现出五座云雾缭绕的高山大势。
五座高山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代表着山云流派的五大道脉。
居中的一座,被通红的火烧云缭绕,凝成实质,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那是焚云道脉的大势映射,也代表着姜景年坐实了焚云道主的身份。
虽然这火烧云有些损失。
但是大体还在掌控中。
毕竟损失的那块火烧云,有着一株萦绕在水火之中的柳树勉力撑起。
那是柳清栀的气运,在虚空里的映射,代表着她这一支力量,对姜景年的绝对依附和支持。
而山云大势之中,另外四座高山,虽然也悬浮在月乌背后,但色泽黯淡,轮廓模糊,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云雾之中。
它们与三足月乌之间,只有一层若有若无的因果联系,貌合神离,随时可能崩塌。
这代表着姜景年以焚云道主之【名器】,主持宗门大局,操控山云大势,根基却极其不稳,底蕴缺失,只要事有不谐,这宗门支持,立马就会分崩离析。
而且。
还存在着大因果,大反噬。
姜景年瞥了一眼山云大势之中,暗流汹涌的血光,冷冷笑着,“这破烂宗门,都这样了,还准备随时背刺我。不是玄山道主,就是磷火道主。”
“或者上任焚云道主,也有可能。”
“不过……当这焚云道主,也只是权宜之计。”
三足月乌转过头,俯瞰着下方的大势走向,心中平静地想着,‘只要能更好地擢取宗门底蕴,就算日后山云流派分崩离析,也无所谓。’
‘现在双方还算互利互惠,交易罢了。若是利益不够,交易自然中断。’
他想到这里,眼中闪过寒光,‘当然,不能是现在。我需维持宗门存在,并带领其再度走向辉煌,即使只是回光返照。’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磷火道主那个老阴货得逞。山云流派如今四面漏风的情况,离不开他这么多年的布局谋划。’
‘若真让他成功,证道武圣,我恐怕没什么好果子吃。’
这种感觉没有来由,没有证据,甚至没有心血来潮的预警。
然而武功到了姜景年这个地步,任何一丝模糊的预感,都可能蕴含着某种深层次的关联。
他绝不能放任一个与自己有着直接因果牵连,态度不明的强者,安然晋升武圣。
姜景年收回思绪,目光转向青田县下辖的诸多小镇、村落,‘青田县城还好,只有部分魔气逸散,随时能够支援镇压。’
‘就是其余区域,有近五成的地方萦绕魔气,隐而不发。’
在他的视野之中,那些原本平静的村、镇上方,此刻正升腾起一道道或浓或淡的黑气。
若是细看那些黑气,就会发现这些烟气,全是由无数细密的黑色虫豸组成。
其中,向田镇方向的魔气最为浓烈,几乎形成了一道冲天的黑柱。
不过那片区域,依然笼罩在山云大势的庇护范围之内。
“其实勾结魔门的……不止万松这么一家,只是现在局势所迫,只能杀鸡儆猴,不宜无限扩大内部清算。”
“一旦扩大清算,别的不说,反而正中磷火道主的下怀啊!”
“所以即使是玄山道脉,我也是打压到极致,杀一批、关一批、收拢一批,而非全灭之。”
姜景年暂代道主之位后,看待问题的角度,又和道脉真传的时候有所不同。
他依然会掀桌子。
只是不会无脑掀桌子了。
这就是屁股决定脑袋。
以前姜景年是年轻天骄,而现在……
他是江湖前辈!
年轻天骄杀敌,大多也就血溅几十人,灭一两家乡绅大户。而武林前辈行事,一怒则天罗地网罩下,千人伏诛,万人乞降。
二者本质,天差地别。
“至于这万家虽有反抗,但以洪玉旊的武功,应该能镇压得住。”
三足月乌的漆黑瞳孔里,露出沉凝之色,“就算镇压不住,高贤手里也有我赐下的底牌。就算潜伏了魔门的半步宗师,那道神通底牌也足以将其重伤。”
看似道脉真传的洪玉旊,是执行宗门谕令的带队之人,但实际上,内气境初期的高贤才是真正受到信赖的后手。
毕竟在他拜入宗门的时候,高贤就对他颇有照拂,相交虽不算深,但也有几分情谊在。
如今他登上道主之位,高贤自然也成了他可以信任的亲信之一。
“世事变化无常。”
“我不再是单打独斗了。”
“如今有了手下,确实好用。”
三足月乌念及此处,感慨一声,双翼轻轻扇动,“太阴移形本来只能近距离施展,然而我现在能通过山云大势的联系,以洪玉旊、高贤这样的马前卒作为媒介。”
“也就是只要是高贤附近的敌人,我就能间接施加影响。”
“虽然这种中转之法的消耗极大,效果也会大幅度降低,但我本身又不是对宗师施加影响,而是对内气高手甚至武师……这以上打下,宗师和武师打成一片,还要什么自行车?”
随着他的动作,丝丝缕缕的清冷月华从翼尖洒落,如同无形的丝线,穿越虚空,朝着向田镇的方向飘荡而去。
真罡神通,【太阴移形】。
此神通妙用之一,就是可以在虚空层面消灾转劫。
再加上姜景年炼化了魔典残篇之后,武功偏向太阴之道,以及【贵不可言(月泪)】的被动加成。
这神通更是玄妙非凡。
只要对方与山云大势相连,就会与他产生因果联系。
而主持宗门大局的姜景年,能通过这层联系,将自身的月华投射过去。
月华丝线没入向田镇方向的山云大势虚影,转瞬消失不见。
他做完这一切后,迅速回落视野,那双完全被漆黑占据的眼瞳,渐渐恢复正常的大小。
“难怪那些宗师,都需要大量的马前卒和炮灰。”
“只要大势相连,就能产生一部分因果联系。再搭配我这太阴神通的能力……实在太适合不过了。”
姜景年眨了眨眼,吐出一口浊气,俊美的脸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唯一缺点,就是这间接施加影响的消耗有点高,仅仅只是对几个人施加影响而已,就消耗了近三分之一的真罡。”
他感慨了一声,就连忙取出宝药吞服,恢复自身损耗。
宗师布局谋划,随时可能遭遇大战,得时刻保持巅峰状态才行。
……
……
赵霄与云田道人窜出万家宅院后,一路疾行,直到远离了向田镇的地界,才稍稍放缓了脚步。
两人回头望去,向田镇的方向,一股浓烈的魔气正冲天而起,在冬日的天空中翻涌滚动,好似一道漆黑的狼烟,久久不散。
“万家勾结的魔门,非同小可……”
赵霄脸色凝重,低声骂道,“这冲天魔气,绝不是寻常魔道能有的。难不成是尸毒门……不,应该说是五毒门了。”
“听说如今东南大变,魔灾频现,都与那位五毒门门主的瘟癀月权柄相关。”
然而明眼人也知晓。
各地魔气爆发得如此之快。
必然不止五毒门一家作祟,而是有着诸多魔门推波助澜。
还有许多类似万家这样,暗中勾结魔门的当地大户。
甚至一些藏污纳垢的名门正宗。
几种因素相加。
才会在短短时日里,出现处处都是入魔之人的景象。
云田道人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赵少侠别看了,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山云流派清理门户,动静不小。
若是之后出现魔门强者,洪玉旊这样的年轻天骄不敌,必然会引起焚云道主的出手。
毕竟。
这地方就在池云崖附近,随时可以赶来驰援。
到那个时候,他们这两个外地武者,可能会被人随手清理掉。
赵霄点了点头,也是加快了速度。
只是他们二人都不知道的是,一丝一缕的月华正附着在两人背后,若隐若现。
……
……
赵霄两人赶了一两个小时的路,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抵达了宁城郊区那座临溪的客栈。
推开客栈大门,暖意扑面而来。
大堂内,玉轩阁、飞刀堂等几家势力的代表,正围坐在火炉旁喝茶闲聊,见到赵霄和云田道人进来,纷纷抬头。
钱荣放下茶碗,笑道:“赵少侠回来了?看这神色,莫非是探到了什么消息?”
赵霄走到桌边,端起一杯热茶灌了一口,缓了口气,才沉声道:“诸位前辈,出变故了。山云流派那边,有道主出关了。”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顿时一凝。
赵霄将万家被清理门户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还提及了云田道人以卦象验证的结果。
众人脸色都是一阵变化。
他们都没想到陷入句吴遗迹的焚云道主,居然也能活着回来,而且疑似接管了整个山云流派。
赵霄看了眼众人的神色,旋即对身侧的赵临说道:“赵长老,如今焚云道主回归,疑似状态良好,兹事体大,我等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将情况禀报庄主和副庄主,不能再耽搁了。”
赵临长老缓缓睁开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确实,焚云道主的出现,足以让局势发生变化。此事必须尽快让庄主等人知晓。”
他站起身,对其他势力的人拱了拱手,“诸位,情况有变,老夫就先别过了。”
说罢,赵临两人也不再多留,推开客栈大门,翻身上马,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云田道人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两骑远去,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转身回到大堂,重新落座,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钱荣见状,笑道:“云田道长,怎么?莫非是被那位焚云道主的名头吓着了?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云田道人摇了摇头,缓缓道:“钱阁主说笑了。只是……老道我不得不慎重。我青玄观的情况,诸位也清楚。”
南宛州的青玄观。
观内只有观主一位宗师坐镇,底蕴极其不足,跻身州域级势力,也不过是这十几年的事。
若论硬实力,与那些老牌的州域级势力相比,还是有极大差距的。
云田道人顿了顿,继续道:“一位状态良好的宗师,坐镇池云崖,操控山云大势的话,没有多位宗师联手拜山,很难一鼓作气将其覆灭。”
“而且武道之争,劫数自起。一旦攻而不克,必遭反噬。所以我青玄观的态度很明确,若是斗阿教和红剑山庄没有先出手,我们恐怕不会轻易参与。”
红剑山庄,好歹有三位宗师。
就算出现重大失误,也不会灭亡。
然而青玄观就不同了,所有一切都寄托在这代观主身上,一旦观主出了问题,整个青玄观,立马就成了一现而逝的昙花。
钱荣闻言,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云田道长过于谨慎了。红剑山庄加上斗阿教的宗师,就算两家没有倾巢而出,到时候再叫上盟友,合力一处,灭掉内部空虚的山云流派,又有何难?”
他放下茶碗,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更何况,我虽然出自西蜀州钱家,但与宁城钱家乃是同宗同源。”
“只要山云流派露出颓态,我钱家本家必会出手。”
“这几月来,那焚云道脉的真传姜景年,给钱家造成了不小的损失,这笔账,钱家可一直记着呢!到时候正好清算整个焚云道脉,新账旧账一起算。”
飞刀堂的石副堂主,闻言连忙附和,语气中带着几分吹捧:“钱阁主说得是,宁城钱家族人众多,商贸遍布天下,那焚云道脉竟敢得罪钱家,简直是自寻死路。”
“那焚云道主管不住门下弟子,放任他们到处惹事,终究要受到劫数恶果。就算他侥幸从句吴遗迹中爬了出来,也得死在钱家和斗阿教的宗师手里。”
长明镖局的刘镖头也点头称是,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激昂。
好似这山云流派,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只待他们举刀落刃。
“……”
云田老道听着众人的议论,却没有附和。
他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安,似乎有一片阴云,正无声无息地笼罩在头顶。
下意识地掐动手指,以三奇术算推演这几日的吉凶。
第一次,得了个吉字。
他微微松了口气,又算第二次,仍是吉。
第三次,还是吉。
三次皆吉,按说应该是好兆头。
‘三次皆吉,别的不说,起码这几日,应该是有惊无险。’
‘不过老夫怎么总觉得有些不对……等等!?三次?!’
然而云田道人在松了口气之后,突地想起了什么,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起来。
他猛地想到。
自己所修的三奇术算,一日之内,只能推算三次。
推算到第四次,便不会再有任何结果。
然而今日在万家时,他已经算过一次了。
也就是说,今日他只剩下两次推算的机会。
可刚才,云田老道分明连续算了三次,而且三次都出了结果。
且都显示为吉。
这不对。
这很不对。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下一点点开始蔓延,使得云田老道整个人都快僵在原地。
“云田道长?”
钱荣注意到他脸色有异,放下茶碗,沉声问道,“你怎么了?可是算出了什么?”
青玄观的卜卦之术,在南宛州名气不小。
云田老道,更是精于此道之人。
此时此刻,云田道人心头发寒,面上却强作镇定,摆了摆手,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没什么。”
“只是涉及宗师之事,祸福难料,我这术算之道,也难以尽信。”
“老道忽然想起,焚云道主的情报还要传递出去,得先行一步,去通知观中高手注意情况。诸位,失陪了,过几日再见。”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也不等众人挽留,便快步朝客栈门口走去。
钱荣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笑道:“这云田老道,是不是过于胆小了?”
“好歹也是老牌高手,竟被一个焚云道主的名头吓成这样。”
石副堂主哈哈一笑:“毕竟青玄观底子薄,好不容易出了个宗师,自然要谨慎些。不像钱阁主您,背靠钱家和玉轩阁,底气十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都是在吹捧钱家和玉轩阁,顺带拉踩一番焚云道脉,以此壮大声势,驱散焚云道主出山带来的压力。
“谬赞了!”
“诸位谬赞了!”
钱荣被这番话说得颇为受用,端起茶碗,饮了一口,露出自得的笑容。
众人就这样互相吹捧,顺带商议后续之事。
转眼就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忽地,窗外的天光突兀暗了下来。
……
……
此时明明还是下午,并非夜晚。
然而整个客栈,却仿佛被漆黑的夜色笼罩。
哗啦啦!
紧接着,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从窗外席卷而入,吹得桌上的茶碗噼里啪啦滚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