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被那风沙迷了眼,纷纷抬手遮挡。
“哪来的怪风……”
钱荣催动附体真罡,将那股狂风隔绝在外,骂骂咧咧地放下手。
然后,他愣住了。
四周的光线完全消失了,仿佛白昼在一瞬间,被拽入了最深沉的暗夜。
钱荣起身,发现以自己半步宗师的实力,几乎看不清数步之外的景物。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
之前还坐在他旁边的石副堂主,此刻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而且就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
“石兄弟?你怎么了?”
钱荣皱了皱眉,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怎么站到我面前来了?”
他的手刚伸出去,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石副堂主的脖颈,已经拧成了一个诡异的麻花状。
那扭曲的角度,绝不是正常人能够做到的。
至于石副堂主的面容,则依然保持着之前那副笑容,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站起来的……”
石副堂主的声音,从那张还带着笑容的嘴里传出来,一片空洞,“可能是……风太大了吧?”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困惑:“咦?我怎么觉得……好痛啊?哪儿在痛?”
石副堂主想低头看看,却发现自己低不了头。
他的脖子已经彻底断了,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着,全靠一层皮肉连着。
内气高手生命力顽强。
即使这样了,都一时未死。
“好痛……好痛啊……钱老哥……救救我……”
石副堂主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化作一声含混的哀嚎,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再也没有动弹。
钱荣猛地后退一步,附体真罡全力运转,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滚落下来。
他环顾四周。
发现飞刀堂的几个高层,长明镖局的镖头们,都安静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还有呼吸,生机尚存,然而每一个人都直愣愣地望着他这边,眼瞳中浮现出一朵诡异的莲花图案。
紧接着,七窍之中,缓缓流出暗红色的血水。
直到这一刻,钱荣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被宗师盯上了。
他的心血来潮失灵了,他的感知被蒙蔽了。
劫数遮眼,五蕴皆迷。
钱荣竟然直到同伴死在面前,才发现不对劲。
‘真是苦也!竟有宗师不顾面皮,亲自对我等出手……’
钱荣心中大叫一声,强压下翻腾的恐惧,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仍试图保持镇定,“不知是哪位前辈高人在此?在下玉轩阁副阁主钱荣,若有不慎得罪之处,还望前辈见谅。”
“在下出身钱家,与宁城钱家乃是同宗!有些薄财,愿意赔偿,任何条件都好商量!”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
四周寂静的可怕。
只有恐怖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难不成是魔道巨擘?’
钱荣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又飞快地报出自己的各种背景,“在下与斗阿教也有几分交情,还请前辈看在斗阿教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黑暗中,一道魅影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
那身影裹挟着一层清冷的月华,仿佛披着一件由月光织成的外衣。
来人眉心处,一道银白色的纹路熠熠生辉,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清辉月光。
他的面容俊美到近乎非人,年轻得过分,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却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从容。
咔嚓。
姜景年闲庭信步般在大堂内走过,每一步落下,便有一颗人头落地。
他的动作轻盈而优雅,仿佛不是在杀敌,而是在采摘园中的水果。
摘下一个人的脑袋,随手扔掉,又走向下一个。
那些之前还在高谈阔论,商议如何瓜分山云流派的武道高手们,在他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纷纷倒下。
“你们刚才……”
姜景年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清朗,“不是要清算焚云道脉么?”
他摘下第三个人的脑袋,随手丢在脚下,看向钱荣。
钱荣瞳孔骤缩,失声道:“不可能!山云流派之中,根本没有你这样行走太阴之路的宗师人物!你到底是谁?!”
他好歹是半步宗师,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对方身上那层浓郁的月华,冰冷彻骨,弥漫着纯粹的太阴气息,这绝不是寻常宗师能够达到的程度。
太阴武道才刚刚松动不久,能走到这一步的,必定是那种老牌宗师。
而且太阴近水。
只有在水德之路涉足很久的宗师,才有望在短时间内付出各种代价,转换道路,踏足太阴之路。
姜景年笑了笑,那笑容显得格外森然:“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
他随手将手中那颗脑袋扔在地上,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钱荣身后。
钱荣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冷,在背后蔓延,他想要转身,催动怀中那枚保命的宗师底牌。
那是一枚封印着宗师一击的玉符,是他花了极大代价才求来的保命之物。
然而,当钱荣的手刚摸到那枚玉符,姜景年就已经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一股冰冷的太阴之力侵入他的手臂,瞬间将那枚即将激活的玉符截断。
“我自然就是你们要对付的焚云道主。”
“小友,你……太弱了。”
姜景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给你机会,也不中用。这底牌既然用不出来,就算了吧。”
这一幕极其吊诡,十九岁的年轻公子哥,居然喊中老年武者为小友。
旋即轻飘飘地一掌,按在钱荣的后背上。
嗤。
太阴之火无声无息地吞吐而出。
钱荣身上的附体真罡,在接触到太阴之火的瞬间,就好似融化的蜡烛一般散开。
他的胸口,多了一个前后通透的大洞,边缘处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没有一滴鲜血流出。
所有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被冻结了。
焚云……道主……?
钱荣惊恐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大洞,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吐出一口白色的寒气。
他的身体晃了晃,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从姜景年现身,到满堂高手尽数毙命,不过短短片刻功夫。
整个客栈大堂,此刻已化作一片死地。
血腥味混合着那股清冷的月华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
姜景年站在满地的尸骸之中,目光扫过四周,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些外地势力的宗师,竟然一个都没出现?是被其他强敌牵制住了,还是过于谨慎,根本没有跟随这些人前来?”
姜景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过想来也是。能随意出手的宗师,本就没有多少。而我如今,还不算真正的宗师。”
“就算踏足了宗师之路,太阴、太阳两条路上的竞争对手,也是极其稀少。很难做到气机一动,就会被同一条道路上竞争的宗师感应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钱荣的尸体,目光平静,似乎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碍眼的虫子。
“这钱家,还真是阴魂不散。算了,先收点利息吧。”
姜景年收缴了一番战利品后,就踏过满地的尸骸,朝外边走去。
在他离开之后。
那笼罩在客栈的月华才逐渐散去,露出其中原本的场景。
……
……
荣玉县外,官道。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赵霄与赵临两骑一前一后,沿着官道疾驰。
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路上,扬起一路细碎的尘土。
两人再往前赶十几里路,便是云和城下边的荣玉县。
而过了这荣玉县,便算是脱离了山云流派的势力范围。
赵霄策马在前,脸色依然有些阴沉。
这几日的遭遇,让他心中憋着一股无名火。
先是柳清栀让他吃了大亏,拂了脸面,后又是万家被清算时的狼狈撤离,堂堂红剑山庄的武道天骄,竟被一个手下败将逼得翻窗而逃,简直是奇耻大辱。
赵霄紧紧握着手里的缰绳,心中暗暗发誓,待大计开始后,定要亲自带人攻打池云崖。
将那洪玉旊、柳清栀两女都擒下,好好出一口恶气。
赵临跟在他身后,神色倒是平静得多。
活了大半辈子,江湖上的风浪见得多了,一时的进退得失,并不放在心上。
此刻他更加在意的,还是焚云道主回归的情报内容。
这消息足以让红剑山庄,重新评估对山云流派的策略,甚至需要调整在南方会武期间的布局。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白光,毫无征兆地从路旁的密林中暴射而出,直取赵霄的面门。
那白光来得极快,带着冰凉刺骨的寒意,将沿途的空气都冻结了,留下一道白色的霜痕。
“小心!”
赵临率先反应过来,暴喝一声,身形已经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腰间长剑出鞘,一道赤红的剑罡横扫而出,迎向那道白光。
轰隆隆!
剑罡与白光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气浪翻涌,将路旁的枯草压伏了一片。
赵霄胯下的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赵霄连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脸色铁青地望向密林方向,“什么人?!敢拦我红剑山庄的路!”
回答他的,是一道清冷的女声。
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带着一股凛然之意,“红剑山庄的人,想走可以,把命留下。”
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密林中缓步走出。
焚云真传,柳清栀。
她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手中握着那柄霜雪剑,剑身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寒光。
她的面容冷若冰霜,目光在赵霄和赵临身上缓缓扫过,仿佛在打量两个即将伏诛的死人。
“柳清栀!?”
赵霄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冷笑道:“你竟敢追到这里来?怎么,你们那位焚云道主,就派了你一个人来送死?”
柳清栀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霜雪剑,剑尖斜指地面。
她的身后,武魄【水中火】摇曳而出。
赵临的脸色凝重起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眼光比赵霄毒辣得多。
这个柳清栀的气息,比情报中描述的还要强上一截。
赵临沉声道:“柳姑娘,我红剑山庄与山云流派虽有摩擦,但尚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今日之事,我二人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就此别过,如何?”
这话,自然是在虚与委蛇。
而柳清栀的回答,则是手中的霜雪剑。
她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掠出,手中霜雪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剑光过处,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冰晶,又在下一瞬,被一股灼热的气息蒸腾成白色的雾气。
冰与火交替,形成一种奇异的视觉错位,让人无法判断她这一剑的真正轨迹。
赵临不敢怠慢,长剑一振,赤红的剑罡好似火蟒一般席卷而出,迎向柳清栀的剑光。
他修炼的是红剑山庄的火德真功,一身真罡炽热如熔岩,剑法大开大合,威势惊人。
铛!
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火花与冰屑四溅,两人各自退了数步,看起来是平分秋色。
‘这剑光水火相济,光华无暇,没有丝毫破绽可言……此女恐怕距离内气圆满,也不远了。’
赵临心中一沉。
他可是半步宗师,虽然因为年纪大了,战力有所衰退,但境界摆在那里。
而柳清栀不过内气境后期,却能与他正面硬撼而不落下风,这东江州天骄的天赋,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长老,我来助你!”
赵霄大喝一声,拔剑加入。
他的武魄【炙炎】在身后摇曳,一道赤红的剑气,好似毒蛇般刺向柳清栀,角度刁钻狠辣。
柳清栀身形微侧,险险避开那道剑气,同时手中的霜雪剑一抖,剑尖上绽放出一朵冰花,那冰花又在瞬间化作一团火焰,朝着赵霄的面门激射而去。
赵霄连忙横剑格挡,被那股冰火交替的力道震得身形连退。
“武魄水中火……果然名不虚传。”
赵临目光凝重,缓缓活动了一下握剑的手腕,“不过,若只是如此,你今天恐怕留不下我们。”
柳清栀没有答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极剑意·水火无情。
她没有丝毫保留,直接燃烧自身【性命】,极尽升华,催动了这道杀招。
剑光,亮了。
那是一道灰白色的剑芒,细如发丝,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剑芒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声响,地面上凝结出一层白霜,又在下一瞬被高温蒸发成白色的蒸汽,冰与火的交替,在瞬息间完成了数次循环。
赵临脸色大变,他能感受到那一剑中蕴含的恐怖力量,那绝不是内气境后期所能催动的。
这水火之中,隐约有月华萦绕,平白增幅了数倍的威能。
他不敢有丝毫保留,真罡涌动,斩出一道赤红到近乎发白的剑气,迎向那道灰白剑芒。
轰隆——!!!
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气浪翻涌,将周围的树木拦腰折断,枯草和泥土被掀起数丈高,形成一片浑浊的烟尘。
“咳!”
赵临闷哼一声,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赵霄更是不堪,他虽然只是被余波扫中,但依然被震得气血翻涌,身形暴退了十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烟尘缓缓散去。
柳清栀后退数步,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呼吸微微急促,显然刚才那一剑,对她的消耗也不小。
但她依然站得笔直,目光冷冷地盯着赵临两人,“你们,走不了。”
“柳清栀,为何短短时日,你的实力又暴增了不少?”
“难不成是焚云道主归来,给你赐下了什么底牌?”
赵霄面色难堪。
他可是在池云崖上,和柳清栀交过手的,当时对方可没给他这么强的威势。
好似短短时间里,此女的武功又更进了一步。
赵临吞服了一枚宝药,附体真罡再度涌动而出,他沉声说道,“柳姑娘,你真要和我等不死不休?”
哗啦啦……
柳清栀没有答话,只是手持霜雪剑,挽了个剑花,准备继续催动极剑意。
“可惜。”
看到对方如此模样,赵临知晓不能善了,于是叹了口气。
他不是在叹自己的遭遇。
而是在感叹一位年轻的武道天骄,即将陨落于此的惨况。
叹息落下,其背后浮现出一道红剑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