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朦胧的月华身影,在他前方的甬道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如同一缕从地底升起的月光。
那只手掌在他眼中迅速放大,带着一种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的绝望感。
“前辈饶命啊!”
“我是幻水教的右护法孙五伤!”
孙五伤几乎是本能地嘶吼出声,声音中带着哀求,“我们和五毒门是合作的啊!有话可以好好说——”
回应他的,是一只轻飘飘的手掌。
那只手掌破碎他仓促凝聚的附体真罡,精准地印在他的胸口。
咔嚓一声脆响,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
“不!呃……”
孙五伤瞬间喷出一大口鲜血。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甬道尽头的岩壁上,将岩壁撞出一个凹坑,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彻底昏迷了过去。
姜景年收回手掌,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如同死狗一般的身影,抓住他的后领,拖着他沿着来路返回。
……
……
庭院中。
柳清栀服下了几颗秘药,正盘膝坐在地上,调息恢复。
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正好看到姜景年拖着孙五伤从废墟中走了出来,随手一扔,将这个已经半死不活的魔道高手,丢在她面前的地上。
孙五伤仰面朝天,胸口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嘴角不断溢出斑斓的毒血,气息极其微弱。
与片刻前那个凶威滔天,一掌足以轰碎半座道观的魔道强者相比。
此时此刻的孙五伤,就像是一条被扔在砧板上的死鱼,任人宰割。
“……”
柳清栀看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她对姜景年的武功,有了更深的认知。
短短时间里,一个即将濒临桎梏的半步宗师,就被打成这副模样,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如此碾压式的强大,真是令人震怖莫名。
不过与之相伴的,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
明明她已经内气圆满了,明明自身的武功,比数月前提升了数倍不止。
可是与师弟之间的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大。
她的确在进步,可师弟的进步的更快、更猛。
“你来收尾吧。”
姜景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这种捡漏,应该也能算完成荡魔仪式吧?”
柳清栀没有接话,因为她对此也有些没底。
她小脸紧绷,走到昏厥的孙五伤面前,随后拔出霜雪剑。
剑光连闪。
霜雪剑精准地刺穿了孙五伤的各处要害,剑刃上附着的水火剑气,在刺入的瞬间爆发开来,将他的内脏尽数绞碎。
孙五伤的身体,剧烈的抽搐了几下,旋即失去了一切生机。
柳清栀收剑入鞘,感受着自己的眉心位置,那正在逸散开来的诛邪之意。
一股清冽而纯净的气息,从泥丸宫关窍内涌出,沿着经脉流转全身。
仿佛有一场大雪落下,将所有的杂质和尘埃,都洗涤干净。
“……仪式算是完成了。”
柳清栀闭上眼,细细体会着那股力量的脉动,片刻后睁开眼,“师弟,我需要找个地方闭关,凝练真罡。”
姜景年点了点头:“就这里吧,道华罡煞有需要的吗?”
想要炼出一口真罡。
相契合的道华、罡煞也必不可少。
“早就准备好了。”
柳清栀从怀中取出两只玉瓶,瓶中分别装着月光道华和水德道华,是她事先备好的晋升资粮。
两人走进道观正殿。
大殿虽然破损严重,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半片灰蒙蒙的天空。
柳清栀在殿中央盘膝坐下,将两只玉瓶放在面前。
她打开瓶塞,倒出两枚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道华,握在手中,缓缓闭上双眼,开始炼化。
姜景年站在一旁,双手负在身后,为她护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殿外的风声。
废墟中偶尔滚落的碎石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柳清栀眉心处浮现一团霜雪,身周开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水火虚影,相互缠绕、交融,逐渐趋于一种和谐的平衡。
半个时辰后。
柳清栀猛地睁开眼,张口一吐。
一道清冽如霜雪的真罡,从她口中喷出,在空中化作一片细碎的冰晶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
那些雪花落在地面上,没有直接融化,而是散发出一种凛冽的净化气息,将周围的尘埃和残留的菌丝,都涤荡一空。
诛邪净雪真罡。
她练武这么多年,终于踏入了半步宗师之境。
日后宗师有望!
“总算是成了,不容易啊!”
姜景年看着她身周缭绕的清冽真罡,满意地点了点头:“师姐,你的武功应该比之前提升了数倍不止。这次的南方会武,完全能够独当一面了。”
“今日突破之后,你立马就相当于当初的谢山海,远远超过了洪师姐他们,算是当之无愧的真传大师姐。”
在山云流派的年轻一代里边。
抛开失联的谢山海不谈,柳清栀算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了。
至于他自己,现在已是道主,是武林前辈,不是道脉真传。
自然不算在这年轻一辈当中。
柳清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那股全新力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过她很快便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师弟,我需要巩固一下境界。你若是还有事,先去忙便是,不用在这里陪着我。”
姜景年点了点头:“你既已突破,那就不用我护法了。”
“我去道观下边看看,解决那个还没孕育出来的大妖诡,顺便看看这些魔门,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他转身走到主殿的一处角落,蹲下身,伸手在地面上敲了敲,听了听回声。
然后直接起身,握拳。
一拳轰下。
轰隆!
一声巨响,地面被他轰出一个大洞,碎石和泥土向四周飞溅。
洞口下方,露出一条深邃的甬道。
甬道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菌丝,如同血管般微微搏动,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和血腥气息。
那些菌丝似是活物,在感受到洞口传来的光线和气流后,开始蠕动、伸展,朝着洞口的方向蔓延过来。
姜景年冷哼一声,背后浮现出一道赤红色的武魄【三昧真火】。
火焰在他身上蔓延开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如同一尊从火海中走出的魔神。
他迈步走入洞口,那些试图靠近他的菌丝,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便化作灰烬,发出一阵细微的悲鸣声,迅速向后退缩。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甬道深处的黑暗中,只有一片赤红色的火光摇曳逸散。
……
……
姜景年沿着甬道一路向下,三昧真火在他身周熊熊燃烧,将沿途那些蠕动的暗红色菌丝尽数焚毁。
菌丝在火焰中发出尖锐的悲鸣,好似活物般扭曲、蜷缩,然后化作灰烬,洒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腐臭和血腥味就越浓烈,温度逐渐升高,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潮湿感。
甬道蜿蜒曲折。
姜景年大概走了百余步,前方豁然开朗。
地底深处,被挖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方圆足有上百米,高约数米。
空间的四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菌丝,好似血管般微微跳动,散发着暗沉的红光。
而在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枚巨大的菌丝巨卵,约有一人合抱粗细,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菌丝网络,缓缓蠕动着,仿佛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枚巨卵散发出的光芒。
一层邪异的红色月光,如同被鲜血浸染过的月色,透过菌丝的缝隙渗透出来,将整个地下空间,都笼罩在一片不祥的暗红色光晕中。
姜景年站在巨卵前,目光在那层红色月光上停留了片刻,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这其中本质……似乎和欢愉血月有关。”
他的目光之中,带着几分凝重,“现在的道消魔涨之势,估计也和血月脱不了关系。太阴武道本身并非魔道,然而如今最受加成的却是魔门。”
“或许,只有日后杀了任无情这个血月傀儡,魔气增幅的大势才能消弭。”
姜景年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眼前的血色巨卵,虽然散发着诡异的气息,但明显还没完全孕育成熟。
表面的菌丝网络还在不断蠕动,仿佛正在吸收着什么养分。
若是放任不管。
假以时日,必然会孵化出一头极其可怕的大妖诡。
到时候宁城北部,又将重演石魔之乱。
姜景年没有犹豫,抬起手掌。
一缕淡金色的雾气,从他掌心逸散而出,在空中迅速扩散,化作一片细密的庚金微尘。
金德神通,【净肃金霭】。
金雾好似金色的云霞,无声无息地覆盖而上,将整枚菌丝巨卵包裹其中。
那些庚金微尘,如同无数把看不见的细小刀刃,从每一个角度、每一条缝隙切入巨卵的内部。
菌丝巨卵剧烈颤抖起来。
表面的菌丝网络疯狂蠕动,试图抵抗那股锋锐至极的切割之力。
然而,在金德神通的面前,那些菌丝犹如纸糊的一般,被一层层地剥开、切断、粉碎。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整枚巨卵便化作无数细碎的碎片,散落一地。
那些碎片还在微微蠕动,试图重新聚合,然而庚金微尘残留的锋锐之气,不断切割着它们,使其无法复原。
姜景年收回金雾,掌心喷出一团三昧真火,落在那堆碎片上。
火焰瞬间蔓延开来,将那些碎片彻底吞没,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以及刺耳的尖啸声。
片刻之后。
真火熄灭,地面上只剩下一堆灰烬。
姜景年走上前,拨开灰烬,从底部捡起一块暗红色的晶石,“这是……”
晶石不过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内里有菌丝纹路在游走、蠕动,并且还泛着淡淡的血色月光。
“石魔之心?”
姜景年翻转了一下这坨石心,看了眼上边浮现的词条内容,眉头微微挑起:“又是石魔的残留。小吉村的仪轨是石魔之手,这里则是石魔之心……”
“洋人,魔门,城寨,世家……真是烂透的世道啊!”
“不过,好在只完成一部分,就被我直接端掉了。”
虽然这个村落,也死了不少人。
但好歹没化作小吉村那样,会自成一地的邪祟区域。
至少将危害最小化了。
姜景年将石心收入储物戒中,又在四周摸索一番,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
……
道观之中。
柳清栀正在巩固境界,身周涌动的诛邪净雪真罡,已经收敛了大半,气息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道观下边的妖诡,如何了?”
柳清栀看到姜景年返回,低声询问情况。
“结束了。”
姜景年简单地说一遍,隐去了一部分内幕,“魔门想重演石魔之患,此处的菌丝大祭,是想变相复活石魔,不过我等恰逢其会,算是提前终结了。”
“魔门要复活石魔?”
“难不成当初的石魔,也是他们的手段?”
柳清栀俏脸露出惊色。
“难说。”
姜景年摆了摆手,“这里的水很深,涉及洋人和世家,并且还有城寨……你不用管了,好好巩固下实力,明日就带人前往临安吧。”
“用不了多久,宁城会有大变。”
既然师弟都这么说了。
柳清栀也不再多问。
随后两人收缴了战利品,出了道观之后,把这处看似正常,实为死地的村落给焚毁。
火光冲天而起。
将天空映照得一片通红,浓烟滚滚。
那些被幻水教操纵的村民尸骸,那些残留的菌丝邪祟,都在大火中被彻底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