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楼之中。
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
新来的人中有散修,也有不少二三流魔门的武者。
除此之外。
还有不少投奔城寨的绿林好汉,满脸凶神恶煞,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粗略看去。
今晚到场的大小势力有二十多个,加上那些独来独往的散修,人数已有好几百人。
不过在这其中,并非人人都是内气高手。
大部分还是炼髓、炼骨阶的武师。
只有几大主要的魔门。
来的都是精锐。
最少都是内气境中期的魔道强者。
不乏内气圆满,甚至半步宗师。
这厅内的人一多。
气氛也活跃了起来。
那些后来的小势力头目,不知道之前吴之明入场时的压抑。
他们坐下后就大声招呼着上酒上菜,划拳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花楼的美艳侍女穿梭在各桌之间,斟酒布菜,时不时抛个媚眼,惹得那些粗豪汉子们哈哈大笑。
吴之明只是闭目养神,对四周的嘈杂充耳不闻。
至于在场的其他魔门高手。
对那些弱者都是目光冷漠。
不像是在看人,而是在看行走的资粮。
以前道涨魔消,很长一段时间里,魔门高手都在当过街老鼠。
所以很多时候,为了生存和利益,不得不联合起来。
然而即使如此。
也经常出现刚合作完,就进行火并的情况。
有的则是合作到一半,出现了其他利益,开始提前火并。
在这个过程里,没什么翻脸不认人的说法。
毕竟,对于魔道中人而言,类似种种,已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更别提如今道消魔涨了。
同门之间,都是互为资粮。
比他们弱的人,更是堪比炮灰拌着人参果,用完就扔,或者洗洗继续吃。
‘好多魔门妖人。’
‘而且,连这些土匪、山贼都跑来凑热闹了。’
‘我一个正道少侠,真想将这群人一锅端啊!’
‘就是不知道这里边,有没有和我一样,伪装身份的高手……’
姜景年坐在后排,低调地喝着酒,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不行,还得忍一手。’
他强忍着荡魔收缴战利品的想法。
毕竟此番来城寨。
一是为了探查世家、都督府、洋人、魔门究竟在下什么歪棋。
二是来窥视城寨四祖的义父情况。
没错。
在城寨四祖之上,还有一位神秘强者。
传闻此人二十多年前。
就已是路尽级宗师。
不过在情报内容上,其来历说法千奇百怪。
有说此人是西洋来的贵族,有说是南洋岛国的王室,还有说是混血儿,以及什么入了魔的正道名宿。
反正这么些年来。
这位路尽级强者,可以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凡是看到此人真面目的,基本都死了。
这时。
一抹倩影从楼上走了下来。
穿着黄色旗袍的丽笙雨,迈下回转楼梯,款步走到大厅中间。
她朝着吴之明的方向微微欠身,“吴圣子远道而来,妾身有失远迎,还望圣子勿怪。”
吴之明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丽楼主客气了。”
丽笙雨掩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如同银铃般在厅中回荡,让许多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过去。
她笑完之后,旋即目光扫向四周:“诸位同道,先向诸位通报一件事关我等切身利益的大事。”
大厅内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和筷子,目光投向站在丽笙雨的方向。
“大家应该都知道。”
“数百里外的临安城,后日便要召开南方会武。”
丽笙雨的声音不紧不慢,“那些武道大宗、世家望族,此刻正齐聚临安,气焰正盛,俨然一副正道治世的气象。”
她说到这里,嘴角勾起冷笑,“城寨四祖有意配合诸位魔门同道,复活浣山石魔,将其投放在临安城中,在那所谓的南方会武之上,掀起一场大灾劫,狠狠的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今夜召集诸位前来,就是为了商议具体的章程。”
此言一出。
大厅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响应。
“好!早就该这么干了!”
“那些正道崽子天天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也该让他们尝尝苦头了!”
“石魔一出,临安城必定大乱!到时候我们趁火打劫,捞他一笔!”
“丽楼主说得对!让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看看,这东江州到底是谁说了算!”
那些散修和二三流魔门的高手,纷纷拍桌叫好,一个个面色涨红,仿佛已经看到了临安城陷入魔灾的惨烈景象。
几个绿林好汉更是激动得站了起来,举着酒碗大喊“满饮此杯”,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不过。
姜景年注意到,那几家有名有姓的魔门,反应却截然不同。
五毒门那边。
吴之明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的两名长老也是一动不动,好似没有听到丽笙雨的话一般。
合欢宗的几个核心成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附和。
一个穿着粉色纱裙的美妇,低头把玩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嘴角挂着略带玩味的笑意。
幻水教的人坐在角落里,脸色本就不好看,听到这话后更是阴沉了几分。
一个幻水教的护法,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却也没有开口。
莲意教这边,薛秀秀一手托腮,目光在丽笙雨和那几家魔门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撇了撇嘴,轻笑了两声,“呵呵!”
苏婉芝低声问道:“圣女,怎么了?”
薛秀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块切好的西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没什么,先看看再说。”
这个谋划,和他们之前商议好的不一样。
石魔复活,按理说应该还是扔在在宝柏山区域,继续肆虐宁城。
而不是贸然投放到临安城去打草惊蛇。
毕竟。
此时此刻的临安城,各地赶来的高手如云。
宗师都有不少。
石魔虽然厉害,但面对那么多强者,无非就是肆虐一时,然后就会被再度剿灭。
他们为了这事,可是费了不少力气。
不是让石魔昙花一现的。
‘这几家魔门,似乎并不认同城寨的处置?’
姜景年坐在后排,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我就说嘛!正道那边的合作都是貌合神离,没理由魔门联合起来不出漏子。’
像南方会武。
那是由五大霸主级实力共同举行的。
强行把明面上的冲突矛盾压下而已。
当然。
现在诸多魔门合作,应该也是由五毒门牵线,并且进行束缚。
不然的话。
这些魔道中人,绝不会老实的坐在这里商谈。
不过代表五毒门的吴之明,依然在沉默。
他不说话。
其他几家主要魔门高手,也就跟着沉默。
台上的丽楼主,依然在说此事的章程。
大厅内那些散修、二三流的魔门高手,以及绿林好汉的欢呼声不断。
薛秀秀让苏婉芝给她把西瓜切成小块,用牙签戳着吃。
她吃了一块,咂了咂嘴,感叹道:“这大冬天的,还能吃到如此甘甜的冰镇西瓜,真是不容易。”
“听说城寨银祖的武道,是专精植粮、炼药这一块,所以才能养活城寨这么多流民,成了东江州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城寨的食物,有着丰富来源。
这也是吸引外界那么多流民的根本原因。
“圣女。”
苏婉芝在旁边帮她切着西瓜,闻言蹙起眉头,“我听说这些养起来的流民,最后又会被拿去厮杀养蛊,甚至……用作血祭。这是不是太残忍了?”
投奔过来的流民虽多。
但在城寨高层的各种消耗下,人口数量却一直维持在某个区间里。
以前苏婉芝,还是普通学生的时候。
不了解这具体内幕。
而如今,她却不想懂这些真相。
毕竟,这太残酷了。
薛秀秀嗤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残忍什么?天下流民太多,用之不尽,取之不竭。”
“若真要怪,就怪中玉州的武圣吧!”
“毕竟,其中有两位武圣,一个持水德天人之果【涟癸水】,一个持木德天人之果【万物生】。”
“近两百年来,这两位武圣的权柄,使得各州随机出现人口高峰。”
“有的地方长期一胎好几个,生下来的孩子,比地里的庄稼还多。就算夭折再多,死的再多,基数也只增不减。”
她对于这些江湖传说,如数家珍,“虽然那两位武圣的本意,是想让陈国的武者更多一些,国力再强一些,好对抗西洋诸国的施压。”
“但实际上来看,对我魔门的好处,远大于对正道的好处。”
“庞大的人口数量,就是我莲意教的温床啊!”
薛秀秀说到这里,看了眼吴之明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听说五毒门那位武圣,前段时日,已经在山楚州境内,以月育蛊毒,污染了好几条大河支流。”
“那河水一喝下去,女子就会自然感孕,根本不需要男人。日后蛊毒要是再做改良演变,恐怕连男子都逃不过……”
“若是那位武圣,能顶过悬山剑派的压力,冲出山楚州,掀起大疫、大育的话。”
“估计不出几年,东南各州的人口,就要多如蚁豸了。”
“所以你能这么天真,无非是出身大户,投了个好人家。”
苏婉芝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么恐怖吗?”
“还好吧。”
薛秀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武道高手能用内气排毒,武师能用气血加秘药驱除,也就对普通人有效果了。”
“至于说恐怖,还没你的红纱螺女恐怖呢!”
说到后边,她都有些无语的看了身侧的红纱女子。
都是外人眼里的魔门妖女了。
还在这做什么傻白甜。
苏婉芝闻言,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子母河都整出来了,那五毒门的武圣还真会搞事。’
姜景年坐在后边,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不由地有些无语。
他以前还有点疑惑,为什么这陈国的生产力,几乎全点在武道上。
一州之地的人口密度,比他前世还高。
原来是水、木二德天人之果,在发挥作用。
而且。
现在太阴武道逐渐松动,繁育相关的力量,也会逐渐增强。
那岂不是说。
以后的世道越乱,人口反而越多?
这听起来荒谬,但仔细一想,却又合乎逻辑。
不论是哪一方势力,都需要人口。
哪怕是在乱世之中。
亦不例外。
真就是: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姜景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低垂,心中思绪翻涌。
……
……
“等到时候,石……”
丽笙雨站在大厅中间。
正在继续往下说。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两道声音,一男一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丽楼主既然说是四祖决定,为何没叫上我们?”
话音刚落,一对中年男女,带着十几名内气境高手,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
那中年女子大概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蓝色锦袍,头发盘成高高的发髻,插着一支金簪,面容端庄。
她是短丝庄的庄主,掌管城寨诸多商贸,是城寨铜祖的得力下属。
那中年男子比她年长几岁,穿着一件黑色长衫,身材魁梧。
他是城寨矿业公司的董事,城寨金祖的手下。
两人毫不掩饰自身半步宗师的气息。
他们身后那十几名内气境高手鱼贯而入,分散站在大厅的各个角落。
虽然没有拔出兵刃,但那股无声的压迫感,让不少之前谈笑风生的散修,以及绿林好汉都闭上了嘴。
随着他们的到来。
大厅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金银铜铁,城寨四祖,其实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分成了两个势力。
金、铜二祖的势力,名为铜金钱庄。
麾下有不少帮派、公司,主管城寨的商贸和矿业,手中握着城寨的经济命脉。
银、铁二祖则创建了农书阁,主管城寨的农贸、日用。
并且还掌握着城寨的刺客组织。
虽然四祖名义上,是同一个义父,但金、铜二祖是一个家族的亲戚,关系自然更近。
两边在多数时间,对峙多于合作。
只是在大事上共同应对,所以在外界看来,城寨四祖是同仇敌忾的共同体。
丽笙雨的话语被打断,她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依然笑意盈盈,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来。
她转过身,看向那对中年男女:“原来是杜庄主和傅董事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还望二位勿怪。”
那被称为杜庄主的中年女子冷哼一声,没有接她的话茬,声音带着几分冷意:“丽楼主今夜是什么意思?”
“你说是四祖共同的决定,可我二人怎么不知道这事?”
“还是说,这只是铁老祖一个人的意思?我们可不知道,铁老祖什么时候能代表整个城寨了。”
她的话语毫不客气,几乎是在公开指责丽笙雨绕过金、铜二祖,私自以城寨之名,召集各路势力。
“杜庄主误会了。”
丽笙雨脸上的笑容不变,“银、铁二祖其实已经通知过另外两位老祖了,只是好几日都得不到回应。”
“如今南方会武即将召开,事情紧急,实在是等不得了。花楼才按照银、铁二祖的意见,先召集诸多同道过来商议。”
“等金、铜二祖有空了,妾身自然会亲自登门赔罪。”
杜庄主闻言,嘴角勾起冷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她身侧的傅董事却抢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丽楼主,你这话说得轻巧。银、铁二祖通知了,我们就一定要收到?就一定要过来配合你们?”
“四位老祖平起平坐,可没有谁是谁的手下这一说法。”
他踏出一步,一股无形的气机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如同实质般朝丽笙雨压迫过去。
杜庄主也同时向前。
两人的气机交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将丽笙雨笼罩其中。
丽笙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身形在那股气机的压迫下,不由自主地向后倾斜了几分。
她虽然也是半步宗师,但以一敌二,显然落入了下风。
就在这时,丽笙雨身后的阴影中,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面容俊秀,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两柄短刃。
步伐轻盈,落地无声。
他来到丽笙雨身旁,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杜庄主两人,“二位这是要在铁老祖的地盘上火并吗?”
此人正是秘剑会的会长,俞引风。
城寨银祖最得力的干将。
号称城寨的刺客之王,被他暗杀过的强者、商贾,不计其数。
俞引风话音未落,身形便好似一道幽影般,飘了出去。
手中的双匕不知何时已经出鞘,犹如两条毒蛇的獠牙,朝着杜庄主两人的方向无声无息地刺去。
杜庄主和傅董事面色一变,同时大喝一声:“俞引风!你疯了!?”
两人同时出手,一人出掌,一人出拳,凌厉的真罡在大厅中炸开。
三道身影在瞬息之间交手了数十次,兵刃碰撞声,以及真罡的爆裂声,在大厅中炸响,震得不少人耳膜发疼。
两个呼吸之后。
几人骤然分开。
俞引风连退了十几步,直到后背快要撞上大厅的柱子时,才稳住身形。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附体真罡一阵摇曳。
显然在那短暂的交手中并未占到便宜。
杜庄主和傅董事各退了数步,稳住身形后,脸色也不太好看。
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
丽笙雨快步走到俞引风身边,关切地问道:“俞会长,没事吧?”
俞引风摇了摇头,将双匕收回鞘中:“没事。”
大厅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那些散修和绿林好汉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帮哪一边,只好默默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而几家魔门高手,则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色各异,却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
‘不错,还有打戏看?’
‘看来这起内讧,已经是两东地区的老传统了。’
姜景年坐在后排,慢悠悠地喝着酒,吃着肉,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大厅,在俞引风那张俊秀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等下……此人有些眼熟……’
此时此刻,姜景年的心中波澜汹涌。
诸多记忆涌上心头。
当初前身拉车的时候,途经城寨内区,就是远远见到了此人和其他人厮杀,被交手的余波震断了生机。
这事过去大半年了。
他当时的线索,也就断在了掠阵的喽啰周默上边。后来忙于各种事情,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彻查当初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