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应得的。”吴铭笑起来,顺势转入正题:“目前有个小问题,新店修缮将毕,我手头的银钱有些周转不开……”
何双双爽快道:“吴大哥不必挂心,钱款我早已备妥,明日便差人送来!”
……
大体说来,宋代的丧礼可以分为丧和葬两部分,丧的礼仪又分为初丧、治丧、出丧三个阶段。
初丧的一应礼节,狄家已在陈州完成,如今正护送灵柩归京治丧,以便京中亲友及昔日同僚凭吊发哀,并接受朝廷的追赠。
一路肃穆无言,众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
三个儿子皆已依礼摘下头冠,脱去外衫、褙子,散发为父扶灵。
直至今日,一家人仍对狄青临终前的嘱咐感到困惑。
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提起吴掌柜?甚至要将他最珍视的青铜兽首面具相赠?
困惑归困惑,既是遗愿,自当遵从。
家中数狄咏和吴掌柜的交情最深,这个任务他当仁不让。
离京已逾半载,吴记川饭早已今非昔比,不仅声名日隆,连陈州都在流传无名氏的故事,更听闻其店铺将迁至东华门外,跻身正店之列。
也不知这半年来,吴掌柜又琢磨出什么新奇菜式……
一念及此,他不禁喉头连滚,赶紧收敛心神,暗暗自责:父亲新丧,岂可贪念口腹?实在不敬。
话虽如此,连日只饮薄粥,腹中空空,委实难以克制馋意。
赶路十余日,四月初八清晨,狄家一行抵达京师。
一家人先回敦教坊天子御赐的旧宅安顿下来,长子狄谘沐浴后入宫面圣,狄咏则骑了匹小马,带上父亲的遗物,轻车熟路来到朱雀门外,麦秸巷中。
迎接他的却是一扇紧闭的门扉和张贴在门外的告示:歇业通知。
又歇业?!
时过境迁,唯一不变的怕是只有吴掌柜的任性——开门做生意,哪有动辄歇业的?
不过这次应是最后一回了,迁店之后,这家老店便再不重开。
狄咏正欲调转马头,打道回府,忽有淡淡的菜香袭来,引得他腹中馋虫直叫唤。
他立时翻身下马,叩门喊话:“吴掌柜!我知道你在!我闻到香味了!”
叩门声与喊话声透过门扉,直传入现代厨房里。
吴铭只道是欧阳发又来蹭饭了,递给徐荣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快步前去应门。
门一开,四目交接的刹那,双方都是一愣。
“狄小官人!”
“你不是徐楼的少东家么?”狄咏上下打量他一眼,“怎会在此?”
“小的如今在吴记学艺。”徐荣侧身让路,“小官人快请进!”
待客人入内落座,又问:“小官人今日是为用饭,还是……”
狄咏本非为满足口腹之欲而来,怎奈店内缭绕的香气屡屡勾引,话到嘴边竟成了:“既为用饭,也想同吴掌柜叙叙旧。先上些吃的罢,我正为父服丧,忌食荤腥,来几样清淡素菜,垫垫肚子便好。”
“好嘞!”
徐荣道声稍待,转身回后厨通传。
有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吴记的厨师团队正在试做后天试营业的菜品,狄咏虽然今早才抵京,却成了第一个试菜之人。
……
熟悉的店面,熟悉的滋味,吴记的菜肴,哪怕只是素菜,也要胜过别家三分。
狄咏本非多愁善感之人。父亲离世时他不曾嚎啕,扶柩途中亦未垂泪,可此时此刻,吃着盘中餐,忽然想起去年中秋,一家人离京之前,也曾在此间吃过一顿团圆饭,鼻尖竟蓦地一酸。
察觉自己心绪浮动,他赶忙敛神,只默默夹菜吃饭。
待客人吃得七七八八,吴铭仍然在最合适的时机掀帘而出,叉手问候,道声节哀。
狄咏询问菜价,意欲付钱。
吴铭摆摆手道:“这些都是试营业预备请客人品尝的菜,小官人是替小店试味,不必破费。”
略一停顿,又问:“今日可还像往日一样,带份卤味回去?”
狄家离京前,狄咏几乎每天都会来店里打包卤味,这事吴铭一直记得。
狄咏哈哈一笑道:“罢了,如今已没人等我带菜回去,也没人与我分食、替我结账了。”
本是随口一答,可话一出口,积在心底不曾爆发的种种情绪骤然翻涌,他突然很想哭,于是眼泪便顺着两颊滑落下来。
“失礼了。”
慌忙抬手抹去泪痕,狄咏深深呼吸,待情绪稍微平复,他将身旁的细木匣捧到桌上,正色道:“家父临终前特意叮嘱,进京后须将此物交予吴掌柜。”
说着揭开盒盖,取出静卧其中的青铜兽首面具递给吴掌柜。
吴铭大感意外,郑重接过,细细端详。
面具形制古拙,兽首狰狞,与其说精致,不如说粗犷,边缘处已有磨损痕迹,内侧镌刻着“拱圣营狄青”几个小字,他知道,这是狄青投军后效力的第一支营队。
“这副面具随家父征战沙场二十余载,于他而言,意义非凡。”狄咏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此重要之物,家父却嘱咐我等赠予掌柜留念……说实话,我等皆不明所以,吴掌柜可知其中缘由?”
“唔……”
想也知道,肯定是临终前的现代一日游令狄青有所触动。
这话没法说,吴铭只能将面具珍而重之地收入木匣,含糊其辞道:“具体缘由,我也不知……但令尊既将此物托付于我,必有深意。吴某定当妥善保管,使之流传后世。”
狄咏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无论如何,父亲这桩遗愿总算了却。
他起身告辞,步出店外,复又驻足,回首望向这家偏僻简陋的小店,冷不丁问:“迁店之后,此间便永不再开了?”
“应是如此。”
狄咏轻叹一声:“我会怀念这里的。”
说罢翻身上马,策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