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办案多年，见过各种凶手、嫌犯，但这种把插足别人婚姻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还真不多见。
李东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任总，你说黄慧慧和她丈夫之间没有感情了，这是她告诉你的？”
“是。”任永点头，“慧慧亲口跟我说，她和陈州的婚姻早就死了。陈州整天就知道工作，眼里只有他的案子、他的法律条文，回家也多半是抱着书看，很少跟她交流。她说她感觉自己就像个保姆，而陈州只是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房客。”
“她说她受够了这种生活，想要改变。”
任永继续说道，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是我给了她改变的勇气。两个月前，她就答应我，会跟陈州离婚，然后跟我回省城。只是她舍不得孩子，一直在犹豫。半个月前，她终于下定决心了，说不想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她要为自己活一次。”
付强忍不住再度插话：“那孩子呢？她就这么扔下孩子不管了？”
“也不能说扔下不管了。”任永摇头，“孩子永远是她的孩子，以后等孩子大了，懂事了，她会找机会跟孩子解释。对于孩子，我也承诺，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会视如己出。”
“真是个好母亲，好后爹。”付强讽刺道。
任永听出了他话里的讥讽，脸色变了变，但最终没有反驳，只是说道：“你们不理解慧慧的痛苦。她是个有思想、有追求的女人，不该被一段死亡的婚姻困住一辈子。她选择离开，需要很大的勇气。”
李东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问道：“你说前天晚上和黄慧慧一起吃饭，具体是几点到几点？在哪儿吃的？吃完饭之后呢？”
“我接她上车的时候大概是六点半。”任永回忆道，“然后我们去了一家叫‘老地方’的饭店，在城北，离她家比较远，不容易碰到熟人。到饭店大概是七点，吃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八点半左右离开的。”
“吃饭期间都聊了些什么？她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主要就是聊她离婚的事。”任永说，“慧慧说，她已经在找机会跟陈州摊牌了，但陈州最近特别忙，她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我说不急，让她想清楚再说，不要有压力。我们还聊了以后的生活，我说等她离婚后，就带她回省城，我在那边有房子，工作也可以调动，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他的语气渐渐低沉下来，带着悲伤：“她那天晚上特别开心，说终于看到希望了。我们还约好了，等这件事了结，就一起去海南旅游，她说她从来没看过海……谁想到，那竟然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东看着任永，这个男人的悲伤看着是真实的，但他的每一句话，其实都在把杀人嫌疑往陈州身上引。
“吃完饭之后呢？”李东继续问，“你们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分开的？”
“哪里也没去。”任永说，“我问慧慧要不要去看场电影，她说不早了，想回家。我就开车送她回去，还是在接她的地方让她下的车。下车的时候，大概是九点。”
“你看着她进家门的？”
“没有。”任永摇头，“她下车后，我就开车走了。我想着她马上要跟陈州摊牌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小心点好，万一被陈州或者邻居看到，反而坏事。”
“所以，周二晚上九点之后，你就没有再见过黄慧慧，也不知道她之后去了哪里，对吗？她就此失踪了，你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吗？”
“没有。”任永摇头，苦笑道，“我们的关系毕竟还见不得光，不好天天联系，周二晚上吃完饭后，我就没有主动联系她……”他顿了顿，“本来今天晚上我准备约她见面的，谁知道……警察同志，她究竟是怎么走的？痛……痛苦吗？”
李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观察着任永的表情。
这个男人眼中的悲伤不似作伪，但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刑警，李东很清楚，人的情绪是可以伪装的，尤其是像任永这样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人，早就练就了控制表情的本事。
“案件细节暂时不方便透露。”李东选择了一个标准的回答，“不过可以告诉你，法医初步判断是他杀，凶手作案手法比较残忍。”
“残忍”两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任永的脸色果然白了几分，他摘下眼镜，眼眶有些发红。
“是陈州，一定是陈州……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恨慧慧？”
任永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一定是他发现了什么，或者周二晚上慧慧跟他摊牌，让他失去了理智！你们有没有去查他？”
“这个你放心，我们会查的。”李东平静地说，“但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核实你的不在场证明。你说你九点送黄慧慧回家后就离开了，之后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人能证明？”
任永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警察会查他的不在场证明。
他皱起眉头，思考了几秒钟，说道：“我开车回公司了，我一个人在兴扬，无亲无故的，一直把公司当成家。正好那天还有些文件要处理，我看了大概一个小时，十点半左右吧，觉得有点累，就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已经一点了，我吓了一跳，没想到睡了这么久，赶紧收拾东西下楼回家。”
“有人能证明吗？”
“公司里应该没人了。”任永摇头说，“不过下楼的时候，值夜班的门卫老方正好在巡逻，还跟我打了招呼，这算不算有人能证明？”
李东问：“那个门卫老方现在在公司吗？”
“不知道他今天是什么班，不过没事，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人将他叫过来。”
“叫吧。”
“好。”
任永当即喊来了小陈，询问门卫老方有没有上班。
小陈回答说老方今天是夜班。
随后任永让小陈联系老方，请他到公司来一趟。
当着李东和付强的面，两个人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等待老方过来的间隙，李东再度询问：“对了，黄慧慧那天上车，你亲眼看她走过来的？没有骑自行车吗？”
“没有。”任永肯定道，“我停的地方距离她家一共也就一百米左右，这么点距离，没必要骑自行车。”
李东说：“案发那天，她是骑自行车下班的。但我们在现场没有发现自行车，她家里也没有。你知道她那辆自行车可能在哪里吗？”
任永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
“行。”李东站起身，“任总，感谢你的配合，暂时没有什么需要问询的了。你要是工作忙的话，可以先处理工作，我们在这等门卫过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关于黄慧慧的死，如果你想起什么新的线索，或者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随时联系我们。另外，在案件侦破前，请你不要离开兴扬，我们可能还会再来找你了解情况。”
“好，我不会走的。”任永也站起来，眼神坚定，“我要等到凶手被抓到为止，慧慧不能白死！”
二十分钟后，门卫老方赶到了公司，来到任永的办公室。
在此期间，任永一直在李东二人的视线之内，没有接打任何一个电话。
李东当即对老方进行问询，得到了老方肯定的回答。
老方确实在前天晚上巡逻时见过任永下楼，还打了招呼，具体时间记得很清楚，在一点零五分左右。
因为他们夜间巡逻是有固定时间的，十点巡逻一次，凌晨一点巡逻一次，两次巡逻之后，就可以在门卫室休息了。
走出丽兴贸易大楼，李东二人上了车，付强没有立即发动，而是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狗男女。”他吐出烟圈，骂了一句。
李东知道他在骂谁，没有说话。
“不过这个任永，说得倒是有鼻子有眼的。”付强继续说，“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陈州的嫌疑就太大了。妻子要跟人跑了，还要离婚，这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更何况陈州还是个法官，名声和面子都很重要。一怒之下杀人，完全有可能。”
“但也有很多疑点。”李东缓缓说道，“第一，虽然任永说黄慧慧已经答应跟他在一起，甚至要离婚，但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
“第二，西郊那边很明显是第一案发现场。如果陈州是因为妻子出轨、摊牌而杀人，气愤之下，应该是当场就下杀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将人带到西郊那么远才动手？”
“第三，陈州虽然是民庭的法官，但也是从事政法工作的半个专业人士，即便因为被撞破现场而杀流浪汉灭口，为什么要伪造那般拙劣的自杀现场？这说不通。”
“第四，任永的不在场证明太完美了。而且凌晨一点这个时间点，证明力其实不太够。黄慧慧的死亡时间是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他有很大机会处理完现场后溜回办公室，然后特意等到一点下楼，跟门卫照面。”
“你是说，他知道老方夜里一点会巡逻，故意制造不在场证明？”付强闻言点了点头，“看来你还是倾向于凶手是任永？”
李东摇头：“只能说，如果只有这两个选项的话，任永的嫌疑要比陈州大。”
他望向付强：“回头查一下这个任永，各个方面。”
“明白。”
“另外，如果黄慧慧的自行车真不见了，查一下车。”李东沉吟道，“不管凶手是任永，还是陈州，都不应该动自行车，也许……自行车上有什么证据？或者，存在第三个嫌疑人。”
“好，我回头去查。”
案子查到现在，进入了迷雾最浓的阶段。
警察只是普通人，没有上帝视角，这时候真的是随便看哪个方向都有可疑，草木皆兵。
接下来，就是嫌疑排除阶段。
将所有方向和嫌疑，一个一个谨慎排除，那么最后剩下的，便最可能接近正确答案了。
当然，如果排除不谨慎，中途将正确答案提前排除了，那就麻烦大了，很可能查到最后，会将所有嫌疑全都排除，那就又要从头开始了。
所以才说，干刑侦，不仅是体力活，也是脑力活。
李东二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发动警车离去时，不远处的楼上，任永正站在窗户前，眼神冰冷地注视着他们。
片刻后，他转过身，先是将门反锁，然后走到办公桌前，从第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第三个抽屉的锁。
抽屉里，赫然放着一把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手枪。
“真是好东西啊……”
任永拿起枪，仔细摩挲了一番，忽然面色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任总。”
“让小四来我办公室。”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