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任永抹了把冷汗,“李东怎么跑到兴扬来了?还成了兴扬刑侦处的副处长?”
“人家本来就是兴扬人!”小四低喝道,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我前些天是怎么跟你说的?”
“最近风声紧,管好下面人,千万别惹事!我就是知道李东来了,才特意叮嘱你……结果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说着,他语气忽然一顿,阴冷道:“还是说,你想试试看,把老大也送到张震那个下场?”
“没有!绝对没有!”
任永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忙不迭地摇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四哥,我是真不知道李东来兴扬了,还升得这么快……副处长?他才多大?”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小四瞪了他一眼,“踩着张震的尸体,爬得能不快吗?况且他这几年又办了那么多大案,副处长都是因为他年纪太小,不然更高!”
他如是说道,甚至有些如数家珍的味道,“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其实还感谢他。张震在的时候,压得老大喘不过气,好多生意做不起来。咱们的货要从南边过来,张震的人卡着关键的路子,要抽成,要分成,老大那时候只能忍气吞声。要不是他们把张震那些人连根拔了,咱们老大也没机会把生意做到现在这个规模。”
“我告诉你,老大对这个李东很忌惮,”小四继续道,“一听说他调来兴扬市局当了副处长,第一时间就亲自打电话提醒我,甚至让我将兴扬的生意都暂时停掉。你可倒好!老大那边让我收手,你这边直接给我放了个大招!主动把这位煞星给招上门来了!”
“任永,你说,我该怎么夸你?”
任永被训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愧和恐惧交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四哥,我真不知情……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我们把枪悄悄处理了?扔河里,或者埋到深山老林里去?或者……干脆给他们送回去?”
“送什么送?现在送回去来得及吗?”小四瞪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任永,“我打听过了,他们那边现在确实以为是跟那个公安冲突的两个混混抢了枪,正在找那两个人,也算你们走狗屎运,那俩家伙似乎不是本地的,查了一天没找到人。”
他摩挲着下巴,快速思考着,“这把枪,现在就是个雷。握在手里危险,随便扔出去更危险。”
沉吟片刻,小四做出了决定:“枪我先带走,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你,今晚之前,必须把小龙他们给我送走,送到省城给老狼安置,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们再回兴扬,更不准和这边的任何人联系!明白吗?”
“明白,我马上安排。”任永立刻应道。
小四将枪小心地收进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手包夹层里,拉好拉链。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看向任永:“现在,再说说你的事。你刚才说……已经想办法嫁祸那个姓陈的了?就是那个女人的法官丈夫?”
“是的。”
任永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必须让四哥相信,局面虽然糟糕,但并非不可挽回,他还有补救的能力。
“我知道那天晚上时间仓促,事情处理得比较糙,所以从昨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想办法补救。”
任永开始汇报,语气变得有条理起来,“首先,那个死女人的自行车。她平时上下班都骑那辆自行车,很多人都见过。如果自行车凭空消失,公安肯定会怀疑。所以我让人连夜把自行车处理了,偷偷运到姓陈的老家,埋在了他家院子外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没埋太深,也没弄那么平整,土是新翻过的,如果公安去查的话,应该能发现。一旦他们挖出自行车,肯定就会怀疑人是姓陈的杀的,为了销毁证据,他把车也处理了。”
“就这?”小四眯了眯眼,“万一公安没去查呢?光是这样,公安的怀疑可落不到姓陈的头上。人家毕竟是法官,跟公安是一家的,要换了我是公安,我肯定更怀疑你这个商人,要查也是先查你。”
“四哥别急,我既然要补救,肯定不止这么一点手段。”任永笑道,“我刚才已经骗公安说那个死女人已经跟我好了,决定要跟姓陈的摊牌,实际上,昨天我已经偷偷将一份伪造的离婚协议书藏进了姓陈的家里。公安如果去他家搜查,很容易就能找到。”
“离婚协议的内容很详细,财产分割、子女抚养都写了,所有条件都对姓陈的非常不利,他几乎是净身出户。公安一旦找到这份协议,再结合我说的那些话,他们就会相信那个女人确实已经跟我好了,要跟丈夫离婚,而且条件苛刻,姓陈的人财两失,有充分的杀人动机。”
“那他的不在场证明呢?”小四又问,“如果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些栽赃就是无效的。”
“不会的,”任永说,“我早就查过了,姓陈的生活很简单,不是上班就是回家,晚上肯定在家,他根本没有不在场证明。”
小四闻言,面色稍霁,但依然保持着警惕:“这些,最多只能让公安怀疑他而已,公安没你想的那么好糊弄,更不用说那个李东了。你这点小把戏,说不定他一眼就能看穿。”
“他再厉害,也不是神仙。”任永摇头,“我怕刚才这些还不保险,所以还多准备了一手。”
“那天晚上,那个死女人的血,我留了一点。然后趁着昨天去藏离婚协议书的时候,顺便将血倒在了他们家桌子上,特别是桌角位置。”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那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神经质:“我用抹布擦了擦,但没擦干净,特意在桌角的缝隙里留了一点。不注意的话肯定发现不了,但公安如果带着怀疑去搜查,大概率能发现血迹。”
“另外,抹布虽然洗过了,看不出来有血迹,但如果公安用专业的仪器测量,应该也能测出来曾经有过血迹。”
“这一手倒是不错。”
小四终于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身体向后靠向椅背。
这是一个放松的姿态,表明他对这个计划开始有了些信心。
他摩挲着下巴,顺着任永的思路往下说:“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出轨,逼丈夫离婚,丈夫在极度愤怒和绝望之下,失控将女人推倒,女人的头部意外撞到桌角,当场昏迷或者奄奄一息。丈夫惊慌失措,但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解决麻烦的机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决定杀人抛尸……这个逻辑倒也说得过去。”
“对,就是这个意思。”
任永见小四认可,稍微松了口气,“届时,所有的嫌疑都指向姓陈的,我只是一个被牵扯进来的情人。”
“嗯。”小四深深看了任永一眼,目光复杂,混合着审视、评估,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这狗东西,狠毒是真狠毒,急智也有,但就是管不住心理上的那点毛病。
你妈当年抛弃了你,你现在也算有点本事了,不去找她,不去报复她,伤害别的无辜的人算什么本事?
之前懒得去管,是因为他收拾得还算干净,从来没出事,现在终于出事了……这让小四意识到,任永这个心理问题不能再忽视了。这不是简单的癖好,这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把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
以后得重视这一块了,小四在心里盘算着,不能让他继续这么杀人了。同时还要跟老大说,尽量跟他切割干净,别到时候真出了事,把大家都害死!
沉吟片刻后,小四站起身,拿起那个装着枪的黑色手包:“行,既然已经全都准备好了,我就不插手了,接下来,看你自己的造化。公安那边我会想办法盯着,但能做的有限。李东那个人,一点蛛丝马迹都能被他抓住,你自己小心。”
“我明白,四哥,您放心。”任永连忙保证,也跟着站起来,“真要是……到了最坏的那一步,我懂得怎么做,绝对不会给他们顺藤摸瓜的机会。”
小四沉默片刻,望着他,终于点头:“你好自为之。”
说着,他同时起了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淡淡道:“最近我暂时就不来公司了,没事别联系我,有事我会找你,等风头过去再说。”
“明白。”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仿佛刚才这场充满压迫、耳光与密谋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只有任永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红肿,证明着一切的真实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金丝眼镜。镜片没有碎,但镜腿有些歪了。他小心地将镜腿掰正,重新戴上。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但脸颊的疼痛依然清晰,火辣辣的,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慢慢走回办公桌后,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低头看着刚才小四坐过的椅子。真皮椅面上还残留着些许凹陷,那是小四坐过的痕迹。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椅背,然后缓缓坐下,眼神复杂。
恼怒、后怕,还有一丝侥幸……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腾。
“李东……”
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任永眼镜后的目光变得深沉而阴鸷。
他确实没想到,这个大名鼎鼎的煞星会突然空降到兴扬,成了刑侦处的副处长,关键竟然还找上了自己!
但事已至此,他已没有退路,只能按照计划,将所有的祸水引向姓陈的。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也相信自己的布置。
一个发现妻子出轨、逼自己离婚的丈夫,在愤怒和绝望之下杀人,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现场处理得是仓促了些,但正因为仓促,才更符合“临时起意、惊慌抛尸”的特征。
至于那刻意的处决式杀人,亦可以解释为丈夫在极端愤怒下的发泄。
现在最关键的是两件事:一是确保小龙两人尽快安全离开兴扬,切断那把枪的线索;二是祈祷公安赶紧调查姓陈的,及时发现他留下的那些线索,特别是桌角的血迹。
要是能过去这一关,接下来,在兴扬……真的要低调一点了。
小四说得对,李东这个人太危险,在他眼皮底下做事,必须万分小心。自己的那些“爱好”,也得暂时收一收了,至少最近半年不能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