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丽兴贸易公司出来后,时间刚过下午三点,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的闷热有增无减,黏稠得仿佛能直接拧出水来。
太阳虽然被厚重的云层遮挡着,但那片灰白色的天幕却像一口倒扣的热锅,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蒸笼里。
“接下来去哪?”付强主动走进驾驶室,启动车辆,问道。
李东看了看窗外略显空旷的街道,略一沉吟:“时间还早,干脆去台球厅看看,反正不远。”
付强会意,没再多问,打了把方向。警车拐过街角,驶离丽兴贸易所在的区域,重新钻回老城区略显狭窄的街道。
确实不远,甚至没到五分钟,那间挂着“鸿达台球”灯箱招牌的门面就出现在视线里。
门脸不大,玻璃门关着,依稀能看见里面绿色的台球桌案。
付强将车缓缓停在路边,看见台球厅门口已经停了一辆熟悉的警车,那是二大队的车,车牌号他认得。
“看来老唐他们还在跟台球厅老板死磕。”付强熄了火,笑着说道。
李东推门下车,目光扫过丽兴贸易大楼的方向,又落回眼前的台球厅。
两个地点,直线距离或许不足五百米,步行都用不了多久。
如此近的距离,很难不让人产生一些职业性的联想。
当然,侦查讲究证据,忌讳先入为主。在找到切实的交叉点之前,两起案子依然是两条需要独立推进的线,任何臆测都必须克制。
“走,进去看看。”李东率先朝台球厅走去。
下午三点多,本就是生意清淡的时段,加上门口明晃晃停着警车,里面更是冷清,一个台都没有开。
还没看清里面情形,一道满是不耐烦的男声就传了过来:
“我说同志,你们怎么回事啊?你们自己说说,我是不是一直都十分配合?该问的服务员我都叫来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又没有故意隐瞒什么,不记得的就是不记得啊!你们来一趟两趟三趟,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客人看见你们这车,谁还敢进来?”
循声望去,只见靠近收银台的地方,一个三十大几岁、穿着条纹Polo衫、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正一脸烦躁地抽着烟,指尖的烟灰随着他激动的比划簌簌落下。
他对面,唐建新脸上挂着略显无奈但还算温和的笑,正拿着烟盒给对方递烟,嘴里说着“理解一下理解一下”。
另一边,钱文昌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边的噪音,正心无旁骛地和一个扎着马尾、穿着服务员围裙的年轻女孩低声交谈,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李处,付队,你们怎么来了?”钱文昌先看到了走进来的两人,停下问话,惊讶地打招呼。
唐建新和那老板也闻声转过头。
老板看见又进来两个公安,嘴角往下撇了撇,重重叹了口气,把脸扭到一边,那表情分明在说“没完了是吧”。
李东主动走上前,先对老板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老板,不好意思,影响你做生意了。”
然后转向唐建新:“老唐,下次过来,警车停远些,别直接堵人家门口。问话尽量安排到里面办公室或者安静角落,不要干扰正常营业。”
唐建新立刻点头:“是,李处,明白了。”
他随即让人出去将警车挪开,又对老板介绍道:“姜老板,这位是我们市局刑侦处的李处长。”
“处长?”被称作姜老板的中年男人这才正眼打量了一下李东,脸上露出些微诧异,“哟,领导这么年轻……”
他嘀咕了一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在李东脸上停留了几秒,迟疑道:“姓李……我好像……见过您?”
李东微微一怔。
姜老板猛地一拍大腿:“想起来了!之前六里村那个小姑娘被害的案子……叫姜颖的,那案子是不是您办的?”
这下轮到李东怔住了,他仔细看了看姜老板,搜索记忆,却没什么印象:“你是……?”
“我老家就是六里村的!”姜老板的语气一下子热络起来,刚才的烦躁消失了大半,“被害的小姜颖,按辈分算是我侄女,她爸姜志伟,跟我算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小颖头七那天,您跟另外一位同志,是不是去过志伟家?待的时间不长,我当时也在那儿帮忙,看见您二位了,您可能没注意我,志伟他爹后来还说,看得出来,您是真心记挂着孩子……唉。”
李东想起来了。
那是王海涛承认了杀人后,他跟瘦猴特意跑了一趟六里村,给配合公安机关,结果被邻居们冤枉的张正礼正名和送奖金的。
然后临走之前,又去了姜志伟家看了看。
李东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些:“原来姜老板当时也在,当时人不少,我们心情也比较沉重,看了看就走了,确实没多待。”
“已经很有心了!”姜老板连连点头,态度已然一百八十度转弯,表情真挚,“您不知道,您二位走了之后,村里镇上传开了,都说公安同志办案拼命,破了案还这么有人情味……大家都念你们的好。”
“职责所在,应该的。”李东谦虚了一句,顺势关切问道:“对了,姜大哥他们夫妇俩,最近……还好吗?时间过去这么久,但愿能慢慢走出来。”
“走出来了!走出来了!”姜老板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压低了点声音,“跟您说个好消息,志伟媳妇又怀上了!前阵子托人悄悄看了,说是个男孩!这下好了,他们家总算又有盼头了。”
李东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光亮,脸上浮起由衷的笑意:“好事!这消息,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一番带着意外与温情的相认后,气氛已然彻底不同。
姜老板像是换了个人,脸上堆满了笑,之前的抱怨烟消云散,高高兴兴地将李东几人往后面的办公室让。
“您看这事儿弄的,早说是李处您办的案子,我哪还能有半句怨言?快,里边请,里边请!喝杯茶,歇歇脚!”
他又是忙着找好茶叶,又是殷勤地散烟,招待得周到无比。与刚才那种“公事公办”式的配合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个跟着钱文昌的二大队新人,好奇地拉着钱文昌低声问:“昌哥,啥情况?这老板变脸也太快了。”
钱文昌简单说了下六里村旧案,新人听完,再看向李东时,眼神里除了原本对领导的敬畏,又多了几分崇敬。
“姜老板,别忙了。”
办公室里,李东接过茶,示意他坐下,“其实我们同事反复来,也是迫不得已。袭警性质非常恶劣,不尽快找到人,可能酿成更大的祸事。希望姜老板你多理解,也多包涵。看在我的面子上,再配合配合。”
他没有说夺枪,目前对外的口径是袭警。
“李处您这是骂我呢!”姜老板连忙摆手,苦笑,“说实在的,就算没您这层关系,该配合我肯定还是配合,就是这几天来的次数多了点,我这脾气一急,说话就冲……唐队,对不住啊。”
他还朝唐建新道了个歉。
“理解,做生意都不容易。”唐建新表示不介意,同样道歉,“我们也有错,下次再来,车绝对停远点,停在大门口确实欠考虑了。”
“没事没事。”姜老板摆手,接着诚恳地说:“但真的,我看到的、能记得的,都一五一十告诉唐队了。那天晚上生意不差,熟人不少,生面孔更多,要是提前有个准备嘛,我或许还能记住人,但事后让我回想,真的想不起来了……”
“实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尽力就好。”李东笑着说,将话题引向唐建新,“具体工作还是唐队他们负责,我刚才也跟他说了,以后尽量不打扰你营业。今天我和付队过来,主要是顺路看看情况。另外,有个小问题,想咨询一下你。”
“您问!只要我知道的,绝不含糊!”姜老板拍胸脯。
“不是什么敏感问题。”李东喝了口茶,看似随意地问道,“你们这离丽兴贸易公司不远,你知不知道这个公司?他们公司的员工,有没有常来你这打台球的?”
唐建新听他这么问,立刻惊讶地抬起了头,看向李东。
当晚一共十九桌人,他目前已经确定身份并找到人的,只有九桌,这九桌都是姜老板的熟客和熟客带来的朋友,其余十桌,根据这些人的回忆,也能大概说出其中六桌人的人数以及大概的体貌特征。
毕竟打台球不像下棋那么全神贯注,一杆打完,走动、休息的时候,总能瞥见周围桌的人,如果有美女的话,更是会引人注意。
许多人会借着从各个角度瞄准台球的机会,堂而皇之地偷看美女。
总之,目前已经确定的有九桌,掌握人数和外貌的、需要进一步核实调查的有六桌,还有最后四桌,目前还没找到。
而除了已经确定的九桌外,就是那掌握了一定信息的六桌,也只有其中两桌的人被他们二大队的人找到了,其余四桌,还在根据掌握的信息逐步排查身份信息。
这工作量大得惊人,而且像大海捞针。现在李处上来就问什么丽兴贸易……难不成他已经掌握了什么线索,知道那晚台球厅里可能有丽兴贸易公司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调查范围就能大大缩小,侦破工作可能会有突破性进展!
想到这里,唐建新不由期待地望向姜老板,希望从他嘴里得到肯定的答复。
可惜,姜老板的反应让他有些失望。
“丽兴贸易?”姜老板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没听说过。附近是有不少开公司的,写字楼里、临街的商铺里都有。可能这个丽兴贸易的员工来过我这儿打球,甚至可能是熟客,但……”